最坐不住的,是那些和高新区项目有牵扯的人。
几个小局长连夜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却发现出城的高速路口已经多了不少便衣警察;
一些开发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托关系想打听专案组的动向,却发现所有的路子都被堵住了;
就连一些平时收点小红包、办点小事的基层科员,也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反复盘算着自己那些事够不够得上处分。
张山回到办公室,反手就锁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翻出季荣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却始终不敢按下去。
他知道,周怀这是冲着他来的。
孙敏和杨晓倒了,下一个就是他。
可他不能倒,他倒了,季荣也跑不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却照不进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忐忑不安的心房。
深夜十一点半,D城的街道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零星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省纪委专案组所在的独立小楼却依旧灯火通明,楼门口的岗哨站得笔直,雪亮的探照灯扫过围墙,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停在楼前,车门打开,君凌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哨兵核验过他的证件后,侧身放行,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君凌踩着地毯,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周怀沉稳的声音。
君凌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纸张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周怀的办公室不大,墙几乎都被文件柜占满了,办公桌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只留下一小块能写字的地方。
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久。
看到君凌进来,周怀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君市长,这么晚还麻烦你跑一趟,辛苦了。”
“周书记客气了,配合组织调查是我应该做的。”
君凌握住他的手,语气坦荡,
“而且我今天来,也是想当面跟组织表个态。我在D城工作,自问清清白白,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没有任何违规违纪的地方,随时接受专案组的任何审查。”
周怀当然知道君凌的品性,但流程就是流程,谁也不能例外。
“我明白。”周怀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只是常规性的谈话核实,有些情况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周怀按照程序,问了一些关于高新区项目审批流程、市政府班子分工、以及孙敏和杨晓日常工作表现的问题。
君凌回答得条理清晰,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含糊。
他甚至主动拿出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会议的内容和自己经手的每一项工作。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周怀合上笔记本,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君凌同志,例行的核查就到这里。希望你能理解,这是必要的程序。”
“我完全理解。”
君凌收起笔记本,语气诚恳,
“专案组秉公办案,我作为D城的干部,不仅要配合,更要支持。”
周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终于问出了今天最关键的问题:
“君凌同志,你对张山同志,怎么看?”
君凌的身体微微一僵,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周怀锐利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
“周书记,既然您问了,我就实话实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张山同志主持市委全面工作这几年,D城的GDP增速确实排在全省前列,城市面貌也有了不小的改变,这些成绩是有目共睹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
“但是,在这些光鲜成绩的背后,是整个市委市政府班子风气的彻底败坏。任人唯亲、拉帮结派成了常态,工程招投标暗箱操作,土地出让利益输送,就连正常的行政审批,都要靠关系、塞红包才能办成。孙敏和杨晓不是个例,他们只是这个腐败链条上暴露出来的两个环节。高新区的垮塌,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长期积累的问题总爆发。作为一把手,张山同志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几乎是直接点明了张山就是D城腐败问题的根源。
其实在此之前,君凌就曾多次在不同场合隐晦地提醒过周怀,只是碍于身份和局势,一直没有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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