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司其职。
谁也替代不了谁。
迟慕声心里那座模糊而沉重的传说,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人的轮廓。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仍旧很苦。
汤爷看见他的神情,又往茶壶里添了些热水。
“唱若有时也会过来。”
迟慕声抬起眼。
汤爷看着壶口落下的细细水线,声音慢了些。
“她嫌我们四个糙,喝起茶来不是灌,便是吵。每次来了,都要重新煮上一壶。”
“你的那杯会多添些蜜。”
“艮尘的茶最淡。”
“德仁那杯里常被她丢两片药,说他成日替别人看病,自己的脉却乱得不像话。”
迟慕声问:“您的呢?”
汤爷停了一瞬。
“我的总是第一杯。”
他的语气没有刻意放轻,却自然带出一层与方才不同的温度。
“那时乾宫事情多,我常常坐下没多久,茶便凉了。”
“她每次看见我端冷茶,都要说一次伤胃。下一回来,还是先把最热的那杯放到我面前。”
汤爷垂下眼,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从一开始,便待我很好。”
迟慕声听得有些疑惑。
他迟疑了片刻,终究没能压住心里的好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汤爷瞥他一眼:“你这副样子,就没打算不问。”
迟慕声讪讪一笑。
“我听说……唱若前辈与上一世的艮尘,不是……”
他斟酌半天,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不是很相配吗?”
汤爷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进亭中,茶面漾开一层极细的波纹。
灯焰向一侧偏了偏,又慢慢立稳。
过了一会儿,汤爷才开口。
“唱若与艮尘,确实很相合。”
“山泽通气,命格相应。无论修行、脾性还是处事,他们都能明白彼此。”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对方便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事还没有发生,他们便能猜到对方会如何选择。”
迟慕声更加不解:“那为什么……”
“相合,不等于有缘。”
汤爷平静地截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有些人站在一起,旁人看着处处都合。连他们自己,也能看清对方每一步会往哪里走。”
“可命里没有那条路,便终究走不到一起。”
迟慕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汤爷端起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旧色。
“意思是,旁人眼里的适合,未必是他们真正想走的人生。”
“唱若待谁好,是她自己的心意。”
“她从未拿我与艮尘比较,也没有拿艮尘来敷衍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胜过谁的自得,更没有将唱若圈进“妻子”二字里的占有。
只是很平静地怀念着一个曾经总把第一杯热茶递给他的人。
迟慕声似懂非懂。
汤爷却没有再解释。
有些答案属于已经走完那段命途的人,不该由他替他们说破。
迟慕声还想再问,汤爷已经垂下眼,将两人的杯子重新斟满。
“你今夜是来问自己的。”
“别人的旧事,等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迟慕声只好作罢。
亭中安静了片刻。
风从林间吹来,灯焰微微偏向一侧。
汤爷看着那一点灯火,忽然道:“后来,雷祖死了。”
迟慕声抬起眼。
汤爷的手指搭在杯盖上,停了片刻。
“如今,艮尘虽然带着记忆,但他也带着那些旧事,话便越来越少了。”
亭中沉默下来。
迟慕声过了一会儿才问:“那,德仁……后来过得好吗?”
“雷祖死后,他大概没有过哪一天真正觉得好。”
汤爷说得很平静。
“只是他惯会装。”
“所以,他撑了一段时日,交代了些事儿,也羽化,弃我而去了。”
清溪在亭外缓缓流淌。
过了一会儿,汤爷才继续道:“德仁若还在,看见你回来,大概会先替你把脉,再逼你喝三碗不知用什么东西熬出来的药。”
迟慕声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这个德仁……”
“怎么听起来有点像乘哥?”
“嗯,我也想过,但年纪对不上的。”
汤爷抬眸看了他一眼:“况且,可能是这二人都做惯了医者,又喜欢管闲事的人,难免有几分相似。”
迟慕声想了想,竟觉得这话也说得通。
汤爷低头饮茶,借着杯沿遮住了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从前,这座亭子里总有人吵,吵得我头大。”
“后来一个接一个的不在了,茶便很少再煮四盏了。”
迟慕声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安慰汤爷。
是迟慕声,还是那个已经不记得一切的雷祖?
可汤爷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只是将这些被岁月压了太久的往事取出来,在今夜的灯下慢慢摊开,让迟慕声亲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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