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一个人走了。

走了很远很远，他从京城一路往宁州走，只是从前很难走的路，如今都是平坦的。

阿蛮从前说，想要富先修路。

所以他把所有难走的路都变平坦了，阿蛮，你看见了吗？

曾经将你脚底磨出血的路，现在已经不会再磨破任何一个人的脚了。

他没有骑马，只徒步行走，如行脚僧般，走过每一寸阿蛮曾经走过的路，不知是否在企图找到一些痕迹。

但时过境迁，这里的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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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可移海可平，人却不可忘，或许是发现过去了这么久，他依旧没能忘记阿蛮，规则似乎渐渐放过了他。

不再执着于抹杀他的记忆。

不论刮风下雨，不论风雨摧残，他都依旧走在那一条路上，且不回头。

他才不要回头，若是回头了，阿蛮就在前方等他怎么办？

他从明艳的春走到酷暑的夏，感受到了曾经阿蛮的痛苦与无奈，她那时候为什么不放弃自己呢？

她都不曾放弃过自己，如今自己也不能放弃她。

会找到的，只要一直往前走，就一定会找到的。

说不定她就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去找她。

风吹日晒，他身上的衣裳早就破烂不堪了，有路过的人好奇打量着他，一言不发，沉默寡言。

他头发又白了许多，连胡子也长长了，曾经那张最让阿蛮喜爱的面庞，早已布满风霜。

「他好像是一个人，我看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八天了。」

夜里商队停下来歇脚时注意到他，他们是前往宁州的商队，要去宁州做贸易的，这个男人身形板正，身上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商队有马越有骆驼，但这个人却是靠双脚行走的，就这么和他们一路走了八天，不知道是不是也往宁州去的，他是要去宁州找什么人吗？

「吃点儿吗？」有人朝他递出了一块儿芝麻饼。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和他一起坐下来：「我看你走了很久了，身上也没带什么乾粮，肯定饿了吧。」

他们偷偷观察过这个男人，饿了他就找虫子吃，渴了就喝小河里的水。

找不到吃的喝的他就不吃不喝，像个苦行僧。

一路上他们就没见他说过一句话，只有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地看向前方。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回答。

青年也不在意，自己咬了一口芝麻饼，说：「这是我娘烙的芝麻饼，加了黑糖，很好吃的。」

芝麻饼。

「试试？」

他依旧没有接，而是抬头看向他们商队的标志。

姜。

这是姜家的商队，姜家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小小的宁州镖局了，姜临岳开了商队，四处做生意。

至于姜昭野，他很厉害，跟着赵邺去出征过几次。

他也不记得阿蛮了。

不记得生命里曾出现过这么一个人，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好像遗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吃饭时会忽然想起，从前吃过什么特别好吃的，但就是想不起来。

这十六年来，他和赵邺一起大大小小打过不少仗，夏朝的国土得以扩张，周边蛮族皆臣服于夏朝之下，成为了夏朝的附属国。

如今夏朝人，可自由出入蛮族之地。

所有不堪教化的蛮人全部被流放去做苦力了，但凡能教化的，也都单独留在了封地之中，不会和夏朝人接触。

因为他知道，想要靠教化改变他们吃人的习性是不可能的。

阿蛮不喜欢他们，觉得他们残忍粗鲁血腥没有人性，同野兽无异。

「你是哪里人啊？」青年看他不说话，自己吃芝麻饼。

「我们是姜家的商队，你放心，不是坏人。」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看着夜空之下燃烧的火把，恍惚中，他好像看见了阿蛮的脸。

「阿蛮……」

「诶，你要去哪儿，天都黑了，等天亮再走吧！」青年赶忙起身，想要拉住他。

这夜里赶路太危险了，和他们商队一起走还安全些，要是遇到杀人越货的山匪，他怕是连命都没了。

但跟着他们可不一样，他们姜家商队个个都是好手。

尤其是他们姜家的二郎君，听说在京城是个将军呢，跟着他们夏朝的皇帝陛下四处征战，收复了不少城池，如今夏朝之盛景，空前绝后。

「真是个怪人……」青年嘟囔着，继续啃自己的芝麻饼。

「好了好了，这路上什么人都有，要谁都像你这么好心，万一给咱们商队招来了祸害怎么办？」

「我看啊，那不过是个流浪汉，脑子估计也有问题。」

要是个正常人的话，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阿蛮当初带着他走了四个月才走到宁州，那时的路不好走，小路泥泞山路崎岖还带着一个四肢皆废的他。

可现在，他只用了两个半月就走到宁州了。

曾经蛮荒的宁州，如今也是大变样了。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有商人有掮客，有奔赴京城赶考的学子。

他站在城门口，破衣烂衫，与这繁荣的城显得格格不入。

守城的人看了他的路引，似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他。

「进去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们大概以为他是流浪汉，或者是从外地逃难而来的流民，但他有官府正儿八经的路引，是良籍。

「如果找不到住的地方，可以去找姜家商会的人，他们会帮你的。」

「……多谢。」这大概是他走了这么久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衣着破烂，面容被发丝和胡须遮挡看不真切，却气度非凡双眼黝黑，谈吐哪怕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也能让人感受出来。

他没有去姜家，而是按照记忆中找到了他和阿蛮曾经生活过的村子，瓦罐村。

他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曾经的村落还在，只是比从前扩大了很多很多倍，人也比以前多。

「你找谁？」

稚嫩的童音在耳畔落下，懵懂稚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浑身乱七八糟的如同野人的男人。

现在他们宁州家家户户不关门不关窗都不用担心有坏人来，所以小孩儿也不担心他是个坏人。

如果是坏人的话，马上就会有人把他抓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