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珩的身后还跟着十余名穿着陆家军服色的骑兵,他们策马走到巷口便勒住了,没有继续前进,只是整齐地分列两旁,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谢承奕下意识地侧过身,正要抬手示意身后的护卫上前,裴昭珩已经勒马停在了距离轿子五步远的地方,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战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大步朝谢令仪走去。
“皎皎。”裴昭珩在她面前站定,目光隔着流苏与她相触,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为夫来接你了。”
谢承奕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兄。”裴昭珩朝他拱了拱手,笑意诚恳,“今日劳烦阿兄送皎皎出阁,妹夫在此谢过。”
谢承奕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猛地转过头去看谢令仪,覆面的喜扇纹丝不动,平稳地遮住她的脸,看不见表情。
“小妹——”谢承奕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陆骁川呢?”
谢令仪没有答话,倒是流云在侧边轻声接了一句:“郎君若是好奇,不如去后院那个空酒窖里瞧瞧?酥云姐姐做的点心,应当还剩下半块呢。”
“裴昭珩,你诈死?”谢承奕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托阿兄的福。”裴昭珩直起身,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阎王不收。”
谢承奕的目光在他和谢令仪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手已经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但他的动作刚做了一半,便感觉到颈侧传来一丝冰凉——轻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一柄薄刃贴着衣领,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卡在了咽喉与锁骨之间的凹处,还卸了他的剑。
“阿兄,不要轻举妄动。”谢令仪的声音从喜扇后面传出来,“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阿兄总不至于要在这时候动手吧?”
“阿兄就当见鬼了吧。”裴昭珩面不改色地笑道,又侧过身,朝府门内看了一眼,“阿兄,劳烦你让一让,别误了吉时。”
“来人!”谢承奕不顾轻羽的威胁喊出声来,“拦住他们——”
“承奕。”
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府门内传来。
顾知微拄着那柄乌木剑,站在门槛之内,身后是沈蕙心和几个谢府老仆。
“你父亲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顾知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皎皎出阁,由老身送。你若还认这个祖母,便让开。”
谢承奕回头望了一眼府门深处,谢儆没有出现,但顾知微身后的回廊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什么人被制住了。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也罢,既然你选了他,那今日阿兄依旧送你出嫁。”
谢承奕转身伸手扶住谢令仪的手臂,那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倒更妥帖了。
谢令仪没有拒绝,借着他的力上了花轿。
“有劳阿兄了。”裴昭珩朝谢承奕微微一笑,绕过他走到那匹黑马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
谢令仪坐在花轿中,将头上沉重繁杂的首饰卸了,只留那支珠钗。
“走吧。”
她听见轿外传来裴昭珩低沉的指令声,听见轿夫们抬起花轿时木质轿杠发出的吱呀声响,听见轿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喜乐骤然奏响,铜锣唢呐一齐炸开,将清晨的寂静撕得粉碎。
谢令仪将右手探入袖中,在嫁衣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了三枚响箭,祖母想得很是周全,这嫁衣里头还补了些他们紧缺的玩意儿。
谢令仪将响箭收好又在外头披上官服,花轿已经拐进了东侧横街。街面比主道窄了许多,两侧的院墙高且密,将日光切割成细长的窄条,投在青石板上明暗交错。轿夫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比方才更快了些,脚步声在巷壁之间来回反弹,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回响。
拐过第三个弯道时,横街尽头横着一道矮墙。裴昭珩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走到墙边。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便将墙上几块看似完好的青砖松动了,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缝。
“皎皎。”他回身走到轿前,声音压低了几分,“这是我幼时找你的小道,你还有印象吗?从这里进去,穿过公主府的旧马厩,沿西南角的夹道走,就能到地牢的后门。沈妈妈和濯珠已经带着人在里面等着了。”
“我记得,我们总从这里溜出去玩。”谢令仪掀开轿帘,将掌心中的响箭交到裴昭珩手中,“响箭按我们商定的时辰放,你到了太和殿先放一支,大军就绪后再放第二支,还有一支我救出邬相后就放。”
“好。”裴昭珩收好响箭,低头看了她片刻,手指在她合拢的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一切当心,我们太和殿见。”
谢令仪侧身钻进了那道暗缝,走了约莫二十余步便重新开阔起来,脚下是覆了一层薄灰的石板路,头顶是塌了半边的马厩棚顶,日光从破口处倾泻而下,照亮满地枯草与碎瓦。
一道身影从马厩的阴影里闪出来,正是沈蕙心。
“小娘子。”沈蕙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您所料,公主府里的守卫被抽走了一半往太和殿去了,剩下的大多聚在东边,西侧地牢只剩五个人轮值。濯珠带着人在北边制造了些动静,这会儿应该已经把他们引过去了。”
“走,按计划行事。”
二人沿着马厩北墙的阴影快速穿行,绕过两处倾颓的假山,在一道覆满青苔的院墙前停下。
沈蕙心摸出铁丝插进墙根一处不起眼的铁锁孔里,轻轻转动,院墙上便无声地裂开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青砖砌就,边角已经磨损得圆滑,显然是经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石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木门,门上嵌着铁栅栏的方窗。沈蕙心又换了一把钥匙,捅进门锁的刹那,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正贴着门板在听。
“谁?”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