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资格(1 / 1)

第157章资格

马车继续在风雪里颠簸着。

伊芙琳靠着车壁,指甲还嵌在掌心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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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死去的那段悲伤情绪过去了。

可它留下来的东西没过去。

像一根烧化了的铁丝,浇在心脏上,凝固了,嵌进去了,长在了肉里。

七十三年了。

那个小姑娘的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圆脸蛋,蓝眼睛,鼻尖上沾着面粉粒。

可她的名字,伊芙琳至今不知道。

不是忘了。

是从来没问过。

因为不敢。

一旦记住了名字,那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一个有母亲丶有喜怒哀乐丶为她戴上花冠的人。

她也尝试过寻找修复魔力回路的办法。

最早是家族的炼金术师们主导。

一群白胡子老头把她关在实验室里,要求她输出魔力,研究她的灵基样本,像研究一头牲口一样翻来覆去地检测。

三十年,烧掉了四万枚魔晶。

结论:无解。

六阶声之魔女的魔力回路结构太复杂了,远超低阶的其他魔女。

当年那场意外造成的损伤已经与她的灵基融为一体,强行修复等于把整个灵基打碎重铸。

而打碎灵基这件事,有一个更通俗的叫法。

叫死。

第一批炼金术师全部老死之后,第二批接了上来。

第二批也没用。

伊芙琳开始自己找。

她伪装成游商丶旅人丶学者,走遍了紫罗兰王国每一座有白银纪元遗迹的城市。

第一条线索出现在她一百八十岁那年。

伊斯凯尔沙漠的神殿下面挖出了一座白银纪元的祭坛遗址。

废墟里找到了半块石板,上面刻着残缺的法阵纹路,经过炼金术师比对,与六阶声之魔女的晋升仪式有七成相似。

整个德萨家族为此兴奋了十年。

十年。

他们花了十年时间补全法阵,搜集材料,布置仪式场地。

伊芙琳站在祭坛中央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

法阵启动的瞬间,她感觉到魔力回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开始缓慢转动。

她几乎以为成了。

然后回路炸了。

法阵与她受损的回路产生了排斥反应,所有灌入的魔力像开闸泄洪一样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整座法阵被声波震成了碎石。

方圆三百步内的人全部耳膜破裂。

伊芙琳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嘴角挂着血丝,而她的剩余出手次数从五次变成了四次。

那块石板上的法阵,是假的。

不是有人故意造假,而是白银纪元的传承本身就残缺不全。

上千年的岁月侵蚀掉了关键部分,炼金术师们用推演补上去的内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是第一次。

不是最后一次。

第二条线索在她两百一十岁时出现。

一个行脚商人声称在南方的废弃矿坑里发现了修复魔力回路的方法。

伊芙琳花了两千枚魔晶从他手里买下了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就知道又是假的。

笔迹是新的,羊皮纸的鞣制工艺是近百年内的产物,内容东拚西凑,连基本的魔力流转方向都写反了。

一本精心伪造的赝品。

专门骗那些走投无路的魔女。

那天晚上伊芙琳坐在旅馆房间里,把那本假册子一页一页地撕碎,扔进壁炉里烧。

火光映在她脸上,从派遣骑士去追杀那位敢于卖假货给她的商人,到重新坐下,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因为她已经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了。

生气需要力气,她的力气得省着用。

第三条丶第四条丶第五条……

之后的线索她已经记不清具体顺序了。

有从遗迹里挖出来的,有从其他家族的旧档案里翻到的,有花重金从地下市场买来的,甚至有一条线索来自一个外国的老魔女——她声称自己在年轻时亲眼见过一场六阶声之魔女晋升仪式。

每一条线索刚出现的时候,伊芙琳都会在心里升起一小团火苗。

然后那团火苗会被现实按灭。

要么是根本查不下去。

要么是查到底了,发现又是一条拚凑出来的假路径。

三百年间,她总共追查过十一条线索。

十一条,全是死路。

其中两条甚至让她付出了额外的代价——一次失控的法阵排斥反应,和一次被线索引入陷阱后不得不动用力量自保。

五次机会,丢了两次。

剩三次。

三次用完,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对,连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地老死。

她会活着,以一具不会衰老的空壳活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活上几百年甚至更久。

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像,所有人都对她磕头跪拜,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一团泥巴。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吆喝声,似乎在驱赶挡路的牲畜。

伊芙琳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内袋上,隔着布料摸到了那张羊皮纸的轮廓。

洛林给她的材料清单。

第十二条线索。

她不知道这条是真是假。

这个年轻的霜狼伯爵表现出的自信让人无法忽视,他甚至连谈判时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这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事」的随意。

战胜凛冬君主的人。

掌握黄金纪元传承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给出真正的六阶魔女晋升路径,这个人的可能性比过去那十一条线索加在一起都大。

可如果又是假的呢?

伊芙琳靠着车壁,感觉胸口那条残破的魔力回路隐隐发疼。

那种疼不是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酸胀,像一道愈合了但永远长不好的旧伤疤,每逢阴天就会提醒你它的存在。

她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如果这又是一条假路径,最好的结果是浪费材料,白跑一趟。最坏的结果是再次引发回路排斥,她的出手次数从三次降到两次,甚至一次。

可她不能不试。

因为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深渊裂隙重开,魔军南下在即。

下一次诡变之刻到来的时候,她必须以完整的战力站在卡米歇尔城的城墙上。

而不是站在钟楼上看着别人去死。

伊芙琳的手指收紧,布料下面的羊皮纸被攥出了褶皱。

七十三年前那个小女孩的花冠,早就碎成了渣。

可那声「伊芙琳姐姐,救救我」还钉在她的骨头里,一天都没有松动过。

几天后。

马车在路面的颠簸中减速,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大人,前方就是卡米歇尔城的岗哨了。」

伊芙琳把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她从车窗缝隙看出去。

灰蒙蒙的天幕下,卡米歇尔城黑色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

她活了三百年,出过无数次城门,又回来过无数次。

每次回来的时候,行囊里都是空的。

这一次不一样。

行囊里有一张羊皮纸。

她不知道上面写的是希望,还是第十二场骗局。

但她会走进去。

不管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走进去。

因为她已经没有资格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