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精灵伊莉斯(1 / 1)

第171章精灵伊莉斯

北境荒原。

高铁列车在灰黄色的大地上疾驰,车轮碾过轨道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伊莉斯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银白色的半面面具,长长的金发被她仔细地束在了一顶宽兜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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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那双标志性的丶微微上挑的尖耳。

她垂着眼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黄色荒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一个小小的布囊。

布囊里,装着她从精灵帝国带出来的丶唯一的念想——一颗生命母树的种子。

「各位尊敬的乘客,本次列车即将抵达霜狼城,预计还有四小时车程……」

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

伊莉斯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有四个小时,她就能抵达那座传说中的人类城市了。

霜狼城,北境最北端,距离精灵帝国有着整整一个人类王国的距离。

她相信,在那里,即使是精灵族的暗刃刺客也不可能追着她来到这里。

「这位小姐,您一个人啊?」

对面座位上,一位体态富态的中年商人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要不要来点儿东西吃?我这儿有从卡歇米尔带来的蜜渍果脯,甜着呢——」

伊莉斯抬眸,隔着面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商人的话立刻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觉得那道视线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剑,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吓得他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抱……抱歉,打扰您了。」商人讪笑着缩回了身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伊莉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在车厢内炸响!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将整节车厢映得一片血色。

窗外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灰黑色的浓雾从地平线上翻涌而起,像一张巨兽的大嘴,瞬间吞没了列车。

「诡变之刻!」

不知是谁率先尖叫了一声,整节车厢瞬间乱作一团。

「不好了!列车在减速!」

「前方的魔能反应炉好像出问题了!」

话音刚落,车厢猛地一震。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扑去,行李箱从行李架上砸落下来,茶水洒了一地。

列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停车?!我们会被魔物吃掉的!」

「呜呜呜……妈妈,我害怕……」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在嘈杂的人声中响起。

列车长一脸慌乱地从前方车厢跑了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各位乘客,请不要慌张!列车……列车的魔能反应炉因为工程师的误操作,出现了一点小故障,随行的工程机兵正在紧急维修,大约需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贵族青年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列车长的鼻子咆哮,「现在是诡变之刻!你知道半个小时外面会涌出多少魔物吗?!」

「就是!洛林伯爵的高铁怎么会出这种问题?!」

「列车长,你们得负责!」

乘客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纷纷围了上去,指责声此起彼伏。

列车长被骂得满头大汗,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

「嗷——!!!」

一声撕心裂肺的狼嚎从车厢外传来。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透过车窗望去,只见浓雾之中,数十双猩红的眼睛正在缓缓亮起。

「双……双头魔狼……」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还有那个!天上!」

另一人颤抖着抬手指向车顶的方向。

半空中,十几头黑翼蝠魔发出刺耳的尖啸,正收拢着翅膀,朝着停滞的列车俯冲而下!

「列车顶的机兵呢?!」贵族青年嘶吼。

列车长的脸更白了:「反应炉故障后……机兵的供能也出了问题,暂时……暂时无法启动……」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整节车厢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就在此时——

「都让开。」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并不大,却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中,瞬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伊莉斯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身形纤细,裹着一件素色的旅行斗篷,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细剑。那张银白色的半面面具下,只露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下颌线。

「小……小姐,外面太危险了……」列车长下意识地想拦住她。

伊莉斯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阵清风毫无徵兆地从她袖中涌出,轻柔而不容抗拒地将列车长推到了一旁。

「开门。」她说。

列车长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那股风中蕴藏的力量所震慑,竟鬼使神差地按下了车门旁的开关。

「嘶——」

车门缓缓打开。

浓雾裹挟着腐臭的气息涌了进来。

伊莉斯迈步走了出去,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女人疯了吧?」

「一个人出去找死?」

「哎,可惜了,看身段还挺好看的……」

车厢内传来窃窃私语。

伊莉斯充耳不闻。

她站在轨道旁的荒原上,抬手拔出了腰间的细剑。

剑身泛着一层淡淡的翠绿色光晕,像是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嗷——!」

一头双头魔狼率先扑了过来,血盆大口张开,足以一口吞下一个成年人。

伊莉斯脚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剑光一闪。

极其轻盈丶极其优雅的一剑。

那头双头魔狼的两颗脑袋同时从脖颈上滑落,在空中翻了一圈,才「咚」地砸在了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的灰土。

车厢内,所有正透过窗户观望的乘客,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剑……一剑就……」

「这女人是什么身份?!」

「快看!还有!」

伊莉斯根本没有停下动作。

她的身形在魔物群中穿梭,每一步都踏在不可思议的角度上,细剑划出一道又一道翠绿色的弧光。

「咻!」

一道剑气斩向半空,一头正在俯冲的黑翼蝠魔被拦腰斩断,残躯坠落在地。

「咻!咻!咻!」

三道剑气连斩,又是三头黑翼蝠魔从天上掉落。

地面上的双头魔狼还想围攻她,却发现自己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道纤细的身影宛如风中的柳絮,在魔物群中来去自如,而每一次她的剑挥下,就必然有一头魔物倒下。

不到三分钟。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魔物的尸体,黑色的血液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河流。

伊莉斯提着剑,缓缓走回了列车旁。

她的斗篷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血。

车厢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目光看着她。

「快……快让路!让这位大人上车!」列车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车门。

伊莉斯收剑入鞘,踏着轻盈的步伐走上了车厢。

「大人!您是高阶的骑士吗?」

「姐姐,您简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大人,请问您贵姓?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乘客们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

伊莉斯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了下来,将细剑搁在膝上。

面具下,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垂了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

身份?姓名?

她怎么敢说。

她只是一个被整个种族驱逐的丶背负着骂名的逃亡者罢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

随行的工程机兵终于完成了反应炉的紧急维修。

列车重新以平稳的速度在轨道上飞驰。

车厢里,方才的骚乱已经平息,但所有人看向伊莉斯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

有人悄悄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了她的小桌板上;有人想上前搭话,又在靠近三步远的时候,怯生生地停住脚步,再深深鞠一躬,退了回去。

伊莉斯没有拒绝钱袋,也没有去碰。

她只是靠着窗,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夕阳,金色的光芒透过面具的缝隙,落在她淡绿色的眼瞳里,折出一点点湿润的光。

窗外的荒原,绵延无尽。

可在她的瞳孔里,映出的却不是这一片大陆的景色。

——而是很多年前,精灵帝国最深处,那一株高耸入云的生命母树。

那时候的母树,枝叶覆盖了整座帝都,每一片叶子都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每当微风吹过,就会有细碎的生命之光从叶隙间洒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星雨。

每一个精灵,都是从母树的花苞里诞生的。

包括她。

伊莉斯还记得自己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片温柔的翠绿。

母树的枝条轻轻地托起她,将她放在柔软的草地上,长者们含笑围过来,为她起了名字。

「伊莉斯……黎明中绽放的百合。」

她从小就比同龄的精灵更有天赋。

自然魔法丶剑术丶治愈之术,她几乎是无师自通。

她五十岁那年——在精灵的年纪里还只是个少女——就被长老议会选为了生命母树的守护者。

那是何等的荣耀。

她日夜守护在母树之旁,将自己的魔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那虬结的根须之中,只为延缓母树衰老的脚步。她可以不吃不睡,可以数十年如一日地跪坐在母树之下冥想祈祷。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母树就能一直活下去。

可是那一天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阳光依然灿烂的午后。

伊莉斯如往常一样,将掌心贴在母树的树干上。然而就在她的魔力即将注入的瞬间,她感受到了——

母树的生命之力,在急剧地崩塌。

像是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山,轰然塌陷。

翠绿的叶片,在她的注视下瞬间变得枯黄,一片接一片地从枝头飘落;

原本流淌着生命之光的树皮,眼睁睁地皲裂丶碳化;

那一圈圈象徵着岁月与荣耀的年轮,发出了悲鸣般的呻吟。

「不——!」

伊莉斯疯了一样地释放出自己全部的治愈魔法。

翠绿的光柱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顺着树干一路攀升到云端,将整棵母树笼罩在生命之光中。

她用尽了全身的魔力,用尽了自己身体里每一滴血的力量。

可是——

母树还是,缓缓地,缓缓地,倒下了。

参天的巨木倾颓,压塌了帝都的半边城墙,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伊莉斯跪在母树残存的根须前,浑身的魔力已经枯竭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些枯死的枝条,却被赶来的长老一把推开。

「你做了什么?!」

「母树怎么会死?!」

「伊莉斯!你这个废物!」

是的,废物。

昔日盛赞她为精灵帝国的明日之星的长者们,此刻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她。

精灵族即将灭绝的悲痛与愤怒,需要一个出口。

整个精灵帝国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替罪羊——她是生命母树的守护者,母树死在她的手下,不怪她怪谁?

「生命母树……是母树它已经到了终末期,我已经尽力了……」

「闭嘴!你若是尽力,母树怎么会死!」

「我们精灵族,要在你的手里绝种了你知道吗!」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帝国蔓延。

有人说她通敌,有人说她私吞了母树的生命之力,有人说她是魔族派来的奸细……

她想解释。

可是没有人听。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伊莉斯含着泪,披上兜帽,从帝都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五十年的城市,生命母树倒下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以为,离开就能平息一切。

可她错了。

她刚走出精灵帝国的边境,就遭遇了第一波刺客。

那是一支由长老议会亲自挑选的精英暗杀小队。为首的,甚至是她在同一个导师手下求学的学长。

她还记得自己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学长……是你……」

「伊莉斯,对不起,」师兄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她的心口,「族人需要一个交代,你必须死。」

她是在自己的血泊里,杀出了那一条路。

从那以后,追杀就从未停过。

长老议会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刺客,每一次都几乎将她逼入绝境。

她不得不戴上面具,隐藏自己的耳朵,逃亡到越来越远的地方。

她听说,霜狼城,是距离精灵帝国最远的人类城市之一。

那里地处北境最北端,常年冰封,与精灵帝国隔着数千里的广袤大陆。

精灵族素来怕冷,几乎不会涉足那种地方。

她想,只要逃到那里,她就能躲过追杀了。

就算……就算要在一个到处歧视精灵的人类国度里苟活,就算要一辈子戴着面具,永远见不得光——

那又如何呢?

「您……您要喝点水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将伊莉斯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水囊,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谢谢你……」

伊莉斯怔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孩子的脑袋,却又在半空中犹豫地收回。

她的手上,沾过那么多同胞的血,她怕自己玷污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不客气。」

伊莉斯只是轻声说。

那位母亲鞠了一躬,带着孩子退回自己的座位。

伊莉斯看着他们母子俩亲密依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

她想起了精灵族如今的处境。

母树死亡之后,整个精灵族无法再自然孕育新的生命。长老议会不得不动用一种古老而残酷的秘法,从现有精灵的寿命与魔力中抽取生命精华,人工培育幼崽。

这种秘法代价高昂,每一个新生的精灵,都需要至少十位长者献出自己百年的寿命。

就算如此,也只是勉强维持着种族的人口基数罢了。

族长在她离开之前的最后一次朝会上,曾经痛心疾首地宣布——如果在三代之内,还找不到能够复苏生命母树的办法,精灵族,将彻底消亡。

三代。

对于人类来说,是漫长的上千年。

可对于精灵族来说,只是一瞬。

而她——这个被认为「毁灭了生命母树」的罪人,这个从精灵帝国狼狈出逃的懦夫,在族人的眼里,已经是整个种族的耻辱,是比魔族还要罪不可赦的叛徒。

她永远,永远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在这张面具之下,一直活到永远。

伊莉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的侧脸,面具之下,有一滴眼泪悄悄地滑落,打湿了她的衣领。

列车在晚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载着这个背负着整个种族命运的少女,一路向北。

北方的尽头,霜狼城,已经近在咫尺。

她不知道,命运即将在那里,为她掀开怎样惊心动魄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