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再见祖师(1 / 1)

陈阳从未见过千丈寒热池。

他甚至从未听闻,地狱道中会有如此规模的业力池。

「江凡曾说过,这地狱道中最大的寒热池,也超不过一百五十丈……」

陈阳站在青铜大殿边缘,望着眼前浩瀚如湖泊的红白水域,喃喃自语。

可神识扫过,此处的的确确有千丈之广。

池水红白分明,界限清晰得近乎刻板。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大殿顶部不知来源的微光。

浓郁到近乎粘稠的业力雾气在池面上缓缓翻滚,每一次涌动,都带动整片空间的气息流转。

凤梧就坐在正中央。

她盘膝于红白二色水域的交汇点上,双目紧闭,面容平静。

无数道业力锁链从大殿虚空延伸而来,缠绕着她的身躯。

锁炼表面流转着暗红与惨白交织的光晕,正将池中浩瀚的业力,源源不断地导入她体内。

陈阳能清晰地看到,她道袍上那些狰狞的裂纹,在这磅礴业力的灌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新生的部分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与原本的雪白渐渐融为一体。

「你被修好了。」

陈阳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我还以为……你好不了了。」

这十日的跟随,他忘不了。

尤其是被三大宗门修士疯狂追逐时,凤梧那不顾规则,执意相护的举动。

身为判官,本应冷漠公正,她却一次又一次地偏袒。

这世间,谁人不爱偏心?

陈阳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池中的身影,沉默片刻。

「只是……这修复需要多久?」

他皱起眉,思绪转向更紧迫的现实。

妖神教的人还在杀神道中肆虐。

叶欢虽已去报信,但陈阳仍不放心。

他更想亲自守在柳依依和小春花身边,护她们周全。

可对那妖神教十杰,他了解得太少。

「按照叶欢的说法,铁山本身实力,在十杰中并不算出众。」

陈阳心中盘算:

「此次入地狱道的十杰共有九人,死了一个铁山,还剩八个。」

「皆是大妖种子。」

「而且他们能通过杀戮修士不断淬炼血脉,实力可能还在提升。」

「说不定其中已有淬血圆满者。」

「更需在意的是……这八人里,还有三位,是妖神教三位妖皇的亲传弟子。」

西洲六位妖皇。

除去尚未明确归属的龙皇,剩下五位老牌妖皇中,妖神教一教独占其三。

陈阳想起江凡平日吹嘘菩提教时那眉飞色舞的模样。

可从叶欢的话语中,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对妖神教深深的忌惮。

菩提教是古老大教,底蕴深厚。

但底蕴是底蕴,不代表当下的实力。

「得尽快。」

陈阳收回目光,重新估算凤梧修复所需的时间。

从裂纹弥合的速度看,恐怕还要一两天。

他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凤梧?」

池中身影毫无反应。

她依旧闭目静坐,仿佛沉浸在最深沉的修行中,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

陈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目光扫过大殿内部。

空荡,寂静。

唯有中央那片浩瀚的千丈池水,以及池中那道被锁链缠绕的白色身影。

「此地……或许就是凤梧这些判官化身的家了。」

他喃喃自语。

一共十座青铜大殿。

方才进来时,他已看清数量。

「十殿,对应十位判官业力化身?」

若是如此,那其他几座大殿中,应该也有其他判官的化身存在。

陈阳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到了一个人。

青木祖师。

祖师当年也曾入杀神道,在此地留下过天骄业力化身。

虽然他在此地的化名是陈长生,所属教派也是陈阳不甚了解的红尘教。

陈阳曾向江凡打听过红尘教。

江凡也说不出所以然,只知此教名号虽响,教众却极少在外走动。

不似菩提教行者遍布天下,也不像妖神教大妖横行四方。

「或许……可以去寻一寻。」

陈阳看了一眼池中的凤梧。

修复尚需时间,与其在此乾等,不如去探探其他大殿。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离开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那层无形的业力屏障,在向外走时几乎感觉不到阻力。

陈阳很轻松地穿过了殿壁,重新站在了灰黑色的大地上。

双月清冷的光辉洒落,照得满地灰白色飞灰泛着诡异的微光。

十座青铜大殿沉默矗立,如同十尊亘古的守卫。

「只是……祖师会在哪一座殿中?」

陈阳目光扫过那些大殿。

它们外形几乎一致,只是表面铜绿斑驳的痕迹略有不同。

他正思索间,远处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那是一个老者。

同样身穿判官袍服,面容枯槁,双眼浑浊无神,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业力气息。

又一位判官。

老者的速度极快,身形如烟似雾,几个闪烁便到了近前。

他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存在,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动,落到了陈阳身上。

陈阳心中一紧。

这老者他认识。

「吕子胥……」

陈阳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他第一次交买路钱时,就遇到过这位判官。

「你的价我记得……六百。」

陈阳心中苦笑,动作却不敢怠慢。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六百枚灵石,递了过去。

买路钱。

吕子胥木然地接过灵石,看也不看便收入布袋中。

然后他不再理会陈阳,径直走向其中一座青铜大殿。

身形触及殿壁时,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陈阳看着那大殿缓缓闭合的入口,若有所思。

「这些判官归来,想必也是如凤梧一般,需要补充业力,修复化身。」

「维持判官身躯,所需业力庞大。」

「地狱道天地间游离的业力恐怕不够,必须依靠这种千丈寒热池。」

他默默分析着。

若非妖神教之事迫在眉睫,陈阳或许会尝试进入那千丈池中修行一番。

毕竟这等规模的业力池,效果绝非外界那些百丈池可比。

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先找祖师。」

陈阳定了定神,开始绕着这片区域缓步行走。

他刻意与那些青铜大殿保持一定距离,同时神识外放,仔细感应。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陆陆续续见到了好几位判官。

有的从远方归来,周身还残留着血腥与战斗的气息,径直没入某座大殿。

有的则从大殿中走出,双眼浑浊,面无表情地朝着某个方向飘然而去。

每一次被察觉,陈阳都免不了要交一笔买路钱。

灵石流水般花出去。

当他第三次遇到那位名叫吕子胥的判官时,饶是陈阳心性沉稳,也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吕子胥,你这家伙……我可记着你了。」

又是六百灵石递出。

所幸陈阳如今身家颇丰。

之前勒索宝气二宗,加上其他中小宗门收取的买路钱,储物袋中已积攒了百馀万灵石。

此外,还有凤梧那个打不开的布袋。

那布袋似储物袋,又非储物袋。

陈阳试过多次,神识无论如何探查,都无法开启。

布袋表面也察觉不到任何禁制波动,仿佛它就是一只最普通的布袋。

陈阳交出去十几笔买路钱,见到了不少天骄的业力化身。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气息或凌厉或深沉。

但其中,始终没有青木祖师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目光一一扫过那十座青铜大殿。

「这座是吕子胥的……」

「这座是凤梧的……」

「姜九寒丶孙默……」

他默默记下那些判官进入的大殿。

十座殿,他已辨认出九座归属。

「都差不多看遍了。」

陈阳皱了皱眉,目光最终落向远处。

那里还有一座青铜大殿。

它位置稍偏,与其他九座大殿隔开了一段距离。

殿身笼罩在双月投下的阴影中,铜绿更深,显得格外古旧沉寂。

陈阳观察了很久。

没有判官从那里出来。

也没有判官进入其中。

它就像被遗忘了一般,静静矗立在阴影里。

 「那一处偏殿……还未查看过。」

陈阳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那座大殿前停下,仰头打量。

殿身高达数十丈,表面的铜锈斑驳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一股死寂的气息从殿身散发出来。

陈阳伸出手,运转道基,尝试触碰殿壁。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骤然传来!

远比进入凤梧那座大殿时更强!

更蛮横!

陈阳猝不及防,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异。

「我进不去……」

他尝试加大道基运转的力度,再次向前。

排斥力如同实质的墙壁,死死抵住他的手掌。

他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灵力与心神。

陈阳又试了试神识探查。

结果与其他大殿一样,神识触碰到殿壁便被弹回,根本无法渗透。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

若强行进入,以目前的速度,恐怕需要耗费半日之久。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两轮冰冷的月亮。

清辉洒落,照得满地灰白飞尘如同霜雪。

他又回头,望向凤梧所在的那座大殿。

「算了。」

陈阳做出决定。

「先回去看看凤梧修复得如何。」

「若她恢复,我们便立刻离开,去解决妖神教之事。」

「至于这座殿……日后再探不迟。」

他转身,朝着凤梧的大殿走去。

再次进入时,道基的运转顺畅了许多。

或许是已经适应了此地的业力规则,那层无形屏障的阻力明显减弱。

陈阳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穿透殿壁,重新踏入殿内。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

凤梧已经从千丈池中出来了。

她站在池边,身上的雪白道袍已尽数褪去,随意地堆在脚边。

月光般皎洁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清冷的微光中。

曲线玲珑,肌肤如瓷。

那些尚未完全弥合的裂纹如同精致的冰裂纹,反而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陈阳心神恍惚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凤梧并非有意裸露。

她那双恢复清亮的眼眸依旧无神,只是凭着本能在池边翻找着什麽。

她弯下腰。

纤细的手指在堆叠的道袍中摸索。

动作有些笨拙,如同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她在找什麽?」

陈阳皱眉思索。

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身躯上,那些裂纹虽然淡了许多,但距离完全修复显然还有差距。

忽然。

陈阳脑中灵光一闪。

「莫非是……布袋?」

他想起每个判官身上都挂着的那个布袋。

凤梧身为判官,那布袋向来是挂在腰间的,只是后来他陈阳取了下来。

陈阳犹豫了一下。

眼前的凤梧虽无神智,但毕竟是女子身躯。

他轻叹一声,从自己怀中取出那个一直打不开的布袋。

正是凤梧的那个。

他走上前,将布袋递了过去。

凤梧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眸看向陈阳手中的布袋。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丝毫羞赧。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布袋。

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让陈阳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捏住布袋口那根细绳,轻轻一抽。

绳结解开。

下一刻。

哗啦啦!

无数灵石丶灵草丶矿物丶乃至一些陈阳都辨认不出的天材地宝。

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布袋口汹涌而出!

它们闪烁着各色灵光,汇成一道璀璨的洪流,朝着大殿四面八方飞散!

陈阳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可那些东西飞散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多,还有业力牵引。

他只来得及抓住几块擦身而过的灵石。

其馀绝大多数,已没入大殿的青铜墙壁丶地面丶乃至虚空之中。

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阳呆立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望向那些宝物消失的方向,心脏一阵抽痛。

「刚才飞出去的灵石……少说也有几十万……」

更别提那些草木灵药,其中不少品阶极高,放在外界都能卖个好价钱。

就这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惜,转头看向凤梧。

凤梧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她只是将空了的布袋随手挂在腰间。

不知何时,她腰间已多了一条同样由业力凝聚的细带。

然后。

她赤足迈步,重新走入千丈池中。

水面轻漾,红白二色的池水漫过她的脚踝丶小腿丶腰身……

直至将她完全淹没,只余肩头以上露在外面。

她重新闭上双眼。

池中浩瀚的业力开始朝着她汇聚。

修复继续。

陈阳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或许……是判官业力化身必须遵循的某种规则。」

「之前在畜生道拿走的东西,最终又归于这地狱道。」

「如同一个循环。」

他默默思索着。

判官化身维持需要业力,而业力的补充或许需要某种交换。

那些灵石草药,可能就是代价。

原本以为凤梧快要修复完成,被这麽一耽搁,恐怕又要延后。

陈阳看了一眼池中闭目的身影,心中那探寻其他大殿的念头,又悄然浮现。

他转身,再次离开。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那座位置最偏,排斥力最强的青铜大殿。

「这里面……或许就是青木祖师的业力化身所在。」

陈阳站在殿前,抬头仰望。

双月银辉洒在斑驳的铜壁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些灰白色的飞尘无声飘落,积在殿前,厚厚一层。

他不再犹豫。

道基全力运转。

灵力的微光自他周身浮现,与大殿散发的业力气息隐隐对抗。

他向前迈步。

排斥力如山如海,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泥沼中跋涉,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但陈阳面不改色。

他早已习惯承受压力。

青木门覆灭时的绝望,被拍入地底时的窒息,面对强敌时的生死一线……

比起那些,眼下的排斥力,不过是些许阻碍。

一步。

又一步。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灰黑色的地面上,瞬间被蒸乾。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但眼神始终坚定。

时间在这无声的抗衡中流逝。

约莫半日后。

陈阳的手,终于触碰到了一层实质的屏障。

他眸色微凝。

正欲引动灵力化开屏障入口,耳畔却骤然传来一道沙哑乾涩的男子声音。

似从殿内深处穿透壁垒而来,带着难以言喻的绝望与哀求:

「祭酒老爷爷,我已知错……求您发发慈悲,放我走吧……」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陈阳周身灵力骤然一滞,心头猛地一凛!

这声音……

好熟悉!

不及细思,他体内道基轰然运转,周身灵光暴涨,化作一道璀璨流光。

陈阳猛地踏前一步,足尖点在屏障之上,灵力裹挟着磅礴气势狠狠撞去。

砰!

只听一声巨响,那看似坚固的屏障瞬间寸裂。

陈阳身形未停,径直冲破裂痕,闯入了青铜大殿之内。

入目所见,便是那座千丈寒热池。

池中空荡荡的。

唯有一名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青年被数道锁链缚于池心。

锁链绷得笔直,仿佛只要再添一分力道,便要将他硬生生分尸。

惨烈之态令人心惊。

青年察觉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青年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浓重的疑惑取代,沙哑着嗓子开口问道:

「你不是祭酒老头,你是……什麽人?」

陈阳没有应声,只是凝定目光,死死盯着青年的面容。

纵使青年狼狈不堪,发丝凌乱。

那眉眼间的轮廓却清晰无比……

此人,正是青木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