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不用你还钱(1 / 1)

未央那声低低的的呢喃落下的瞬间。

她周身那片始终稳固柔和,隔绝一切探查的金光,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波动太细微了。

比起她过往情绪激动时,金光剧烈的摇曳,简直微不足道。

可偏偏,这一次漾起的金光涟漪中,竟出现了一道缝隙。

陈阳的神识本就笼罩在侧,于刹那间便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漏洞。

他不禁一怔。

随即。

一丝神识已顺着金光波动的韵律,本能而小心地探入进去。

然后……

他看到了一角衣衫。

白色的,质地似乎极佳,在金光内里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只有巴掌大小的一角,从金光深处隐约显露,仿佛衣袍的下摆。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是下意识地,神识便想顺着那衣角向上蔓延,想看看这金光之下,未央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

「楚宴!」

一声饱含惊怒的呵斥如同炸雷般响起!

未央周身的金光骤然炽亮,那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瞬间弥合,将陈阳探入的那缕神识狠狠弹开!

金光中。

未央猛地转过了身,面对陈阳的方向。

尽管看不见她的脸,但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愤怒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你竟敢窥探我?!」

话音未落。

未央已一把抓起身旁一个空置的青色丹瓶,玉手扬起,作势就要向着陈阳狠狠砸来!

丹瓶在她手中散发光芒,显然已被灌注了灵力。

这一掷之力,绝非寻常。

陈阳心中一颤,下意识想要后退防御。

可就在那丹瓶即将脱手而出的瞬间……

未央扬起的手臂,忽然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她维持着那个投掷的动作,金光静静悬浮,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

那手臂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丹瓶被她轻轻搁回原处,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半晌。

未央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冰冷中带着一丝平静:

「楚宴……」

「你倒是聪明。」

「想故意激怒我,诱我向你动手,然后藉此判我违反丹试规则,自动认输……是麽?」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丹试规则严苛,其中一条便是……

丹试双方,较量仅限于炼丹本身。

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攻击。

违者,轻则判负,重则取消丹试资格,甚至受到宗门惩戒。

未央方才若真将那丹瓶砸过来,无论是否造成伤害,都已是明显的攻击行为。

在场众多丹师与执事安亮亲眼目睹,她必输无疑。

陈阳脸上连忙堆起讪讪的笑容,语气诚恳,带着无辜:

「未央主炉误会了!」

「楚某方才……只是全神贯注查看自己丹炉内的火候,神识自然外放些许,绝无半分窥探之意!」

「还请主炉明鉴!」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注,立刻移开视线,不再看未央那边。

心念一动,沟通百草山脉。

霎时间,破空声接连响起。

一株株炼制筑基丹所需的常见草木灵药,从山脉中飞射而来,悬浮在陈阳身前的半空中。

七星兰丶地根草丶凝露花丶十年朱果……

共计十九味主辅药材,正是炼制筑基丹的配方。

陈阳的目光认真地在这十九株灵药上游移,手指虚点,仿佛在仔细甄选品质,完全一副心无旁骛,沉浸丹道的模样。

「哼!」

未央冷哼一声,金光波动了一下,终究没再纠缠。

「你最好没有!」

她丢下这句话,便转过身,继续操控起炼丹炉。

炉内地火被她以定丹术精妙调控,各种珍稀药力正在缓缓融合。

陈阳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方才那一瞬间……

他不仅看到了那片白色衣角,更清晰地感知到了未央那一刻情绪的真实波动。

不是平日那种戏谑嘲讽,尖利张扬的刻意表现。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金光因此产生的涟漪,却做不了假。

……

「这金光……也并非毫无破绽。」

陈阳一边佯装挑选药材,一边暗自思忖:

「当她心神真正剧烈波动时,这隔绝神识的秘法,也会出现瞬间的松动。」

这发现让他心头微动,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炼丹上。

「这些灵药,由我来炮制吧。」

身侧,杨屹川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说道。

为炼丹师炮制药材,本就是丹童的职责之一。

这些日子,他为陈阳打下手早已轻车熟路。

「不!」

陈阳却连忙抬手制止,摇了摇头:

「杨大师,这次……不需要炮制这些草木灵药。」

杨屹川动作一顿,眼中露出疑惑。

陈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前悬浮的那十九株灵药,沉声道:

「我要炼制的筑基丹……不需要这些真实的草木。」

「什麽?」

杨屹川神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知晓陈阳这些日子,一直在钻研所谓的无材炼丹,心中也认为这想法过于离奇,近乎妄想。

炼丹之道,根植于草木。

草木禀天地精华而生,各有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方能成丹。

若无草木,丹从何来?

药性何依?

这已不是挑战常规,简直是颠覆丹道根基。

然而。

下一刻,陈阳给出了他的答案。

只见陈阳目光专注地在那十九株真实灵药上一一扫过,仿佛在记忆它们的形态,色泽,乃至气韵。

随即。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体内灵力缓缓涌出。

一缕缕精纯的灵气在他掌心上方塑形……

一株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微锯齿,通体青碧的七星兰虚影,缓缓浮现。

接着是一株根须虬结,表皮粗糙的地根草虚影。

一朵花瓣晶莹,水珠滚动的凝露花虚影……

一株又一株,整整十九种筑基丹所需灵药的灵气虚影,逐一在陈阳身前凝聚成形!

它们栩栩如生,形态色泽,甚至某些特徵性的纹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远远看去,几乎与真实灵药无异。

每一道虚影都散发着,与对应草木性质相近的灵气波动。

然而。

终究只是虚影。

没有真实的草木纤维,没有蕴含天地精华的药质,没有经历岁月生长的积淀。

它们只是灵气的模仿。

空有形与意,而无其实。

「楚丹师,你莫非……」

杨屹川看着这十九道灵气虚影,饶是以他的见识与定力,眼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用这些……虚影来炼丹?」

「没错。」

陈阳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此乃楚某追寻的……无材之丹!」

这话声音不高,却瞬间在这并不算喧闹的丹试场内,激起了滔天议论!

「什麽?!无材之丹?!」

「他疯了吗?!用灵气幻影炼丹?这丶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荒谬绝伦!此乃对我丹道先贤,对天地草木的亵渎!」

「此人……已走火入魔!枉为我天地宗丹师!」

周围的炼丹师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愤怒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一道道目光射向陈阳,仿佛他做了什麽十恶不赦之事。

陈阳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他理解这些同门的想法。

天地宗的丹道,建立在草木转化的基础之上。

炼丹师以高超技艺,将相对廉价的草木灵药,炼制成价值翻升数十倍,数百倍甚至更高的灵丹。

此谓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这是丹师的地位与荣耀所在。

可若如他这般,仅凭自身灵气便能无中生有,凝聚丹胚,那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炼丹的成本可以无限趋近于零。

丹师技艺的价值根基被动摇。

这已不仅仅是技艺之争,更触及了理念与存在的根本。

杨屹川看着那十九道灵气虚影,沉默良久,才声音乾涩地问道:

「那这丹药……若真炼成,其草木成本,该如何计算?」

陈阳闻言,也是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追求无材之丹,根本目的并非为了颠覆丹道,也不是为了追求零成本炼丹的暴利。

他只是……

需要在人间道那绝灵之地,为自己找到一条筑基之路。

沉默片刻,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

「这丹药能不能炼成……尚是两说。现在谈成本,为时过早。」

他看向杨屹川,眼神恳切:

「眼下,只需杨大师为在下精心控火。」

「这些灵气虚影结构脆弱,地火灼热猛烈,极易使其溃散。」

「需以极精细的火焰,徐徐图之。」

杨屹川看着陈阳眼中那份执着,又看了看那十九道摇曳不定的灵气虚影,终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吧,杨某……尽力而为!」

炼丹继续。

陈阳先以神识扫过每一道灵气虚影,确认其结构相对稳定后,双手掐诀。

「串珠法,启!」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灵力丝线,自他指尖悄然探出,精准地穿向第一道七星兰虚影中,特定叶脉节点。

丝线毫无阻碍地穿过虚幻的灵气结构,并未破坏其形态,反而像为虚影注入了一道稳固的经络。

接着。

丝线游走向第二道地根草虚影,穿过其根须关键处。

第三道,第四道……

陈阳全神贯注,动作缓慢而稳定。

十九道灵气虚影,被这一根无形的灵力丝线巧妙地串联起来,彼此间产生了微妙的联系与牵绊。

原本飘忽不定的形态,顿时稳固了许多。

仿佛从一盘散沙,变成了被细绳串起的手炼。

「咦?」

对面,正在操控炉火的未央,忽然轻咦一声,金光微微转向陈阳这边。

「你这稳固药性的法子……倒是有些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显然注意到了串珠法的独特之处。

陈阳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应道:

「一点微末伎俩罢了,怎比得上未央主炉的定丹术。」

说完,便不再多言,继续专注串联。

未央静静看了一会儿,见陈阳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转了回去,只是偶尔还会向这边扫一下,显示出她并非全无兴趣。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半个时辰后。

未央那边,丹炉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紧接着,一股馥郁丹香,冲破丹炉的封锁,弥漫开来!

那香气醇厚无比,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内灵力都隐隐活跃了几分。

三千万灵石草木精华凝聚的筑基丹,即将出炉!

哪怕是最保守估计,这一炉成丹若以千丹计,单枚丹药的草木成本也高达三万灵石!

这已经超越了许多筑基丹的售价!

反观陈阳这边。

杨屹川已是满头大汗,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地火。

他从未操控过如此脆弱的药材,火焰必须精细到每一缕,稍有差池,那串联的灵气虚影便可能溃散。

陈阳同样紧张,神识紧紧锁定丹炉内部,不断低声提醒:

「杨大师,火再小一丝,对,就是现在这样……左边第三道虚影有些波动,火焰稍稍偏右一点……」

两人配合,如履薄冰。

三个时辰的丹试时限,终于到了。

炉火缓缓熄灭。

杨屹川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看向陈阳,眼中带着询问:

「成了吗?」

隔着丹炉,他只能隐约感应到,内部有一团混杂的气息,但具体的丹药形态……

却感知不清。

陈阳的神识探入丹炉深处。

片刻后。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他伸手一拍炉盖。

嗤!

一股淡白色气雾,从炉口蒸腾而上,在空中缓缓消散。

炉底,空空如也。

没有丹胚,没有药液,甚至连一点残渣都没有。

只有一缕残存的灵气馀韵,证明着刚才的炼制过程。

彻彻底底的失败。

「呵呵。」

对面传来未央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金光飘然而起,悬浮在半空,未央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事不关己的淡漠:

「记得支付三千万草木费用。」

「我走了。」

话音落下,金光一闪,便朝着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飞掠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陈阳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丹炉,又想到那三千万灵石的草木费用,只觉嘴里发苦,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旁的杨屹川也是默然。

早前与未央丹试落败,赔付的灵石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

这段时间他意志消沉,再未亲手炼过丹,灵石来源早已断绝,纵使有心,也终究无力。

陈阳将目光投向场边,执事安亮。

「安执事……」

他声音艰涩:

「这……这般大额欠款,宗门……可有通融的法子?」

安亮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按照宗门规矩,炼丹师因丹试产生的草木损耗欠款,每月可申请暂缓偿付的额度,是一百万灵石。且需在下月偿清,不得拖欠。」

一百万……对于三千万而言,杯水车薪。

陈阳心往下沉。

安亮看了他一眼,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若是欠款数额实在巨大,远超个人偿还能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途径。」

陈阳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

「请安执事明示!」

安亮顿了顿,道:

「大炼丹房深处,设有专门的偿债丹室。」

「其内不见天日,隔绝外界,只有地火与丹炉。」

「欠下巨债,无力偿付的丹师,可申请进入其中,日夜不休为宗门炼制指定丹药。」

「以丹药抵扣欠款,直至偿清为止。」

陈阳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这不就是变相的……囚禁劳作?

他下意识看向杨屹川。

杨屹川神色复杂,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宗门确有此规……只是近百年,已极少有丹师被逼至此境。」

陈阳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未央离去前那声轻笑,还有那句记得支付。

或许……

她本就存了将他逼入偿债丹室的心思?

就在陈阳心乱如麻之际……

「楚宴,你等我一下!」

一旁的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坚定。

陈阳愕然转头:

「苏道友,这……这不是小数目,这是三千万……」

「我知道。」

苏绯桃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向着天地宗山门之外疾驰而去,转瞬消失。

陈阳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与杨屹川留在丹试场。

一边等待,一边低声交流方才炼丹的得失。

几个时辰后。

剑光破空而归。

苏绯桃的身影重新落在丹试场上,衣裙微扬,发丝被疾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也因急速飞遁而微微泛红。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执事安亮面前,素手一扬。

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储物袋,稳稳落在安亮身前的石案上。

「这里面,有三百个灵石袋。」

苏绯桃声音平静:

「每袋,十万上品灵石。」

安亮明显愣了一下。

三千万灵石,即便对于金丹甚至元婴修士,也是一笔惊天巨款。

他深深看了苏绯桃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陈阳。

这才拿起储物袋,神色凝重地探入神识,仔细清点起来。

这一次,他检查得格外仔细,每一袋灵石的数量都反覆确认。

整个丹试场鸦雀无声,陈阳的目光聚焦在安亮身上。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安亮终于抬起头,将储物袋收起,向苏绯桃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说道:

「灵石数额,无误。三千万草木费用,已结清。」

陈阳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苏绯桃平静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激?愧疚?承诺?在此刻这沉甸甸的三千万灵石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屹川心中亦是震动莫名。

但他身为丹师,此刻心中盘旋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疑问……

「楚丹师……」

「你为何……」

「执意要追逐这无材之丹?」

他想起方才炼丹时,陈阳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那种不惜一切也要将灵气虚影炼化成丹的决绝。

面对杨屹川认真的询问,陈阳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闪过青木祖师的指引,闪过陶碗化灵的微光,闪过人间道绝境中的冰冷与渴望,闪过上丹田空荡的虚无感……

但这些,都无法宣之于口。

 最终。

他抬起眼,看向杨屹川,缓缓说道:

「我曾听闻,丹道至高,乃造化之术。」

「所谓造化,千变万化,无有定形。」

「草木生灵,固然是天地造化所锺,然造化岂仅止于草木?」

「这丹道……不应,也不能,永远拘泥于一种草木之道。」

杨屹川闻言,浑身剧震!

他怔怔地看着陈阳,眼中光芒急剧闪烁,仿佛有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在他面前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造化……不止于草木……」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神激荡。

他钻研丹道,精研草木特性,追求君臣佐使的极致和谐,从未想过,丹道的根基,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许久。

杨屹川眼中恢复清明,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隐隐的兴奋。

「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阳,沉声道:

「接下来,杨某会倾尽全力,辅助楚丹师。」

「我也想看一看……」

「这从未有人炼成过的无材之丹,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陈阳闻言,心头却莫名一虚。

方才那番话,虽是他心中一些零星感悟的汇总,但更多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而拔高的说辞。

他追求的,并非丹道的变革与突破,仅仅是一枚能在人间道让他筑基的丹药而已。

可面对杨屹川眼中那炽热光芒,他只能压下心头杂念,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针对此次失败,详细探讨了许久。

杨屹川提出了几个关键建议:

「楚丹师,若无实体丹材,仅凭地火这般暴烈的外火,恐怕难以为继。」

「丹火需从自身灵力慢慢转化,虽起步微弱,但温和易控,能与虚影徐徐相融。」

「另外,控火之责。」

「杨某虽自认控火尚可,但这无材之丹的成败,核心在于你对灵气虚影的感知与维系。」

「因此,火候必须与你的感知完全同步……」

「这主控之人,还须是你自己。」

陈阳闻言,面露难色。

他的控火技艺,经过九十多次与未央的丹试磨砺,已远非昔日可比,进步神速。

但要说与杨屹川这等主炉大师相比,差距依然悬殊。

杨屹川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递到陈阳面前。

「这是……?」陈阳疑惑。

「此乃杨某平生控火的一些心得体悟,以及《玄黄丹火吐纳诀》的部分修行精要记录。」

杨屹川语气平淡,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秘传,而是一卷普通书册:

「楚丹师或可借鉴一二。」

陈阳大惊,连忙推拒:

「杨大师,这如何使得?此乃你心血所聚,楚某岂能……」

「收下吧。」

杨屹川将玉简塞入陈阳手中,眼神坦荡:

「我也很想看看,丹道的造化之法,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也想亲见一枚……从未有过的丹药诞生。」

陈阳握着尚有体温的玉简,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喉头微哽,最终只能抱拳一拜:

「楚某……定不负所托。」

杨屹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丹试场上,只剩下陈阳与一直静静等候的苏绯桃。

两人默默返回西麓洞府。

一路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

山风吹拂林叶,鸟鸣清脆,却更衬得两人之间无声。

一直走到洞府门前,陈阳停下脚步,却依旧眉头紧锁,抿唇不语。

「楚宴,你为何……」

苏绯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皱着眉头,不愿和我说话?」

陈阳转过身,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与压力再次翻涌上来。

「我……」

他声音乾涩:

「我只是……」

「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你助我炼丹至今,已……已耗费了一亿灵石。」

这个数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

「你师尊那边……你私自取用如此巨额的灵石,会不会……惹她震怒?给你带来麻烦?」

苏绯桃闻言,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麽?」

她眨了眨眼:

「从人间道回来,我便已将你我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师尊了。」

陈阳点头:

「是,你说过。」

……

「灵石的事,我也一并禀明了。」

苏绯桃声音轻柔下来:

「而我师尊她……」

她顿了顿,看着陈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并不介意我拿了这些灵石。」

陈阳怔住。

苏绯桃走近一步,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安抚:

「楚宴,你无需多想。我是她唯一的亲传弟子,她待我如己出,这些灵石,她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此责怪我。」

「你只需要心无旁骛,专注丹道,早日成就主炉。」

「其他的……一切有我。」

陈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只觉得一股暖流,并非仅仅流过心头,而是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丶我……我楚宴!」

「若能成就主炉,必当亲上白露峰,为白露峰上下所有弟子炼丹!」

「为你苏绯桃炼丹!为秦剑主炼丹!绝无二话!」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郑重也最实际的承诺。

苏绯桃闻言,却歪了歪头,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促狭:

「白露峰又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既没人请你,你又怎麽上得来呢?」」

她说完,还故意向陈阳挑了挑眉,眼神意有所指。

陈阳先是微怔,随即细细琢磨她话中之意,不由轻轻皱眉,目中露出些许茫然之色,一时未能应声。

苏绯桃见他似未完全明白,笑意更深,但脸颊也浮起淡淡红晕。

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声音却更低,更柔了,仿佛自言自语:

「其实……这些灵石,我师尊说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足勇气。

「……也不用你还。」

「一枚都不用还。」

陈阳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还?那怎麽行?这……」

这灵石既非他抢来,也非他赚来。

秦剑主不追究苏绯桃私自取用已是宽宏,岂能真的当作无事发生?

在他心中,有借必有还,这是天经地义。

「怎麽不行?」

苏绯桃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若蚊蚋:

「师尊说……这些灵石,便当作……当作……」

后面几个字,含糊得根本听不清。

她忽然抬起头,脸颊绯红如霞,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羞涩,向着陈阳招了招手:

「楚宴,你……过来些。」

陈阳不明所以,依言上前一步。

「再……再近些。」

苏绯桃声音更低了。

陈阳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尺。

苏绯桃微微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陈阳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她将唇凑到陈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吐出了那句话:

「我师尊说……」

「这些灵石,就作为……」

「嫁妆。」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猛然炸响在陈阳耳畔,让他心神俱震!

他浑身猛地一僵,疯狂跳动起来。

而苏绯桃说完,未等陈阳反应,便飞快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触感温软,一触即分。

随即,她像受惊的小鹿般连退好几步,还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瞧见。

然后。

她才仿佛重新找回了镇定,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脸颊的红晕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咳咳……楚宴,你觉得……方才那主意怎麽样?那丶那是我师尊的主意……」

她说完,便紧紧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阳,等待他的回答。

陈阳却像是呆住了。

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刚刚被亲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他目光有些茫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轰鸣。

嫁妆……

秦秋霞……认可了?

苏绯桃……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廊檐投下的阴影里。

「楚宴?」

苏绯桃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忍不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音量也提高了一些:

「你说话啊?」

陈阳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苏绯桃。

却见她眼圈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泛红。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她死死盯着他。

「楚宴?!」

她第三次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像是一声带着恳求的轻喝。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个有些无措,有些茫然的自己的倒影。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一个清晰无比的字,从他喉中冲口而出:

「好!」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随即,一股奇异的尘埃落定感,涌遍了全身。

苏绯桃听到这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眼中却隐隐有水光闪动。

「好……」

她也轻轻重复了一遍,用力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麽,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却依旧带着羞涩:

「我等会儿还有点事,需回凌霄宗一趟。明日……我再过来。」

陈阳此刻心绪尚未完全平复,闻言下意识道:

「不用。接下来三日,我需要闭关,仔细参悟杨大师所赠的控火玉简。」

苏绯桃理解地点点头:

「好,那你安心闭关。」

她又深深看了陈阳一眼,仿佛要将此刻他的模样刻进心里,这才转身,化作剑光离去。

直到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陈阳才缓缓转身,推开洞府石门,走了进去。

禁制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有地火脉传来的微弱嗡鸣。

陈阳走到石室中央,在蒲团上缓缓坐下。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静坐许久。

他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指尖灵力微吐,那层与他面容紧密契合的惑神面,被缓缓揭下。

陈阳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薄薄的面具,眼神复杂难明。

「这天地宗……」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丝迷茫与不确定。

「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在人间道那样,这惑神面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他静静坐着,将面具放在膝上,看着它,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

许久。

他才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统统压下,强行纳入心底深处。

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

他重新将惑神面覆于脸上,恢复了楚宴的容貌与气息。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杨屹川所赠的那枚青色玉简,贴于额头,神识沉入其中。

刹那间,精妙绝伦的控火心得与法诀精义,涌入他的识海……

几日后。

陈阳再次向未央发起丹试挑战。

这一次,他采纳杨屹川的建议,不再使用地火,而是以自身灵力催生出一团温和的灵火进行炼制。

并且,他主控火焰,杨屹川从旁辅助指点。

然而,依旧失败了。

灵气虚影在灵火的灼烧下,虽然坚持得更久,串珠法也提供了相当的稳定性,但到了最后融合凝丹的关键一步,总是功亏一篑。

那些不同属性的灵气虚影,仿佛天生排斥,无法完美交融,最终要麽各自溃散,要麽混乱炸开。

陈阳找不到根本原因。

他独自坐在洞府中,闭目内视。

下丹田,道石静静悬浮,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意韵,是他道基的根本。

中丹田,天香魔罗淬血脉路沉寂而强大,是他肉身的底蕴。

上丹田……泥丸宫中,空空荡荡。

「我曾于人间道,藉助陶碗化灵,重修至炼气十三层……」

「可一旦离开人间道,回归东土,上丹田凝聚的灵气,便尽数被下丹田的道石吸收。」

「点滴不存,炼气修为也随之消散……」

「恐怕……唯有真正筑基,在上丹田筑成道韵,才有资格将这修为真正留在上丹田,不被下丹田吞噬。」

「我……还是需要那一枚,无材筑基丹!」

陈阳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

又过去数日,人间道再次开启。

陈阳没有第一时间进入。

他先陪着苏绯桃在东土几处风景秀美之地,游玩了数日。

谈笑风生,赏景论剑。

直到苏绯桃彻底放心,不再疑心他会偷偷前往人间道涉险。

他才寻了个藉口,独自悄然传送而入。

这一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发现,自己重新修炼至炼气十三层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两三日,依靠陶碗化出的灵液,他便再次站到了炼气期的顶峰。

这具被反覆淬炼过的躯体,对灵气的吸纳与转化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然而,筑基的瓶颈,依旧如天堑横亘。

没有筑基丹,便无法快速跨过那道门槛。

人间道十日结束,陈阳重返东土,回到天地宗。

距离与未央的百次丹试约定,仅剩最后一场。

虽然赫连山最初的目的,只是让他借未央这块磨刀石砥砺自身,从未指望他能真正获胜。

但陈阳心中,仍存着一丝不甘的火焰。

他想赢。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机会渺茫如风中残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风轻雪温和含笑的面容。

明知那或许只是上位者随口的勉励,但每每思及,陈阳心中总会生出细微的悸动。

他决定,向未央发起最后一次丹试挑战。

倾尽所有,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调整状态,准备向未央发出邀约的期间……

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东土修行界,尤其是各大宗门参与杀神道历练的弟子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

这一日。

陈阳正在洞府中打坐静心,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

许多丹师聚集在公共区域,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惊疑与兴奋。

陈阳心中微动,结束打坐,走出洞府。

只见不少相熟的丹师正三五成群,激烈讨论着什麽。

「真的假的?修罗道要开了?」

「千真万确!消息是从道盟那边传出来的,据说已经有不少宗门接到风声,开始准备了!」

「这……杀神道这一轮,已经开启了人间丶地狱丶畜生丶饿鬼四条道途,已是百年罕见了!」

「怎麽修罗道也要开了?这不合常理啊!」

陈阳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他虽沉浸丹道,但对杀神道的基本常识还是了解的。

双月皇朝遗留下的这处筑基秘境,六条道途的演变自有其规律。

一般而言,百年周期内,能稳定开启两到三条道途已是常态。

开启四条,便属罕见。

上一个百年,最初也只开启了人间丶饿鬼丶畜生三道。

直到最后十年,才演变出修罗道。

而如今这一轮杀神道,开启不过数年,已接连出现了饿鬼丶畜生丶地狱丶人间四条道途。

如今,连修罗道也要开启?

这不太寻常!

恰好此时,杜仲前来拜访,给陈阳送来这个月的俸禄。

陈阳便顺势问起了此事。

「杜道友,外面传闻修罗道开启了,可是真的?」

杜仲将灵石袋交给陈阳,闻言笑了笑,道:

「楚丹师也听说了?消息确实,不过……并非已经开启,而是将要开启。」

陈阳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将要开启?此言何意?」

杜仲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楚丹师平日醉心丹道,对外界消息或许不甚灵通。此次修罗道将启,并非杀神道自身道途的自然演变所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而是有外力,要强行开启此道!」

陈阳瞳孔微缩。

外力干预道途演变,他并不陌生。

当初地狱道便是因为道盟的介入,才提前结束。

难道这次又是道盟?

他下意识问道:

「是道盟要开启修罗道?」

杜仲却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收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非也。此次……并非道盟。」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缓缓开口:

「此次欲开修罗道者……来自上面!」

……

陈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洞府顶部粗糙的石纹。

「上面?」

杜仲收回目光,看向陈阳,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上面的……南天。」

最后两个字落下瞬间,洞府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南天!

陈阳心头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