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极境涅盘(1 / 1)

死寂。

童声落罢,整座地窟骤然没了声息。

方才还轰鸣震耳的拳风,阴离夫人尖利的呼救,齐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连那些方才还躁动不安的小妖,也尽数收了声。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堆玄铁乱石。

没有什么恐怖的气势压过来。

恰恰相反,那童声稚气软糯,不染半分尘埃,话音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平和,像山涧清泉,古刹钟鸣,丝丝缕缕渗入心田。

禅意。

所有人都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连翻涌的血气都不自觉平复了下去。

在这份宁静里,乱石堆缝隙中,一片金色羽毛悠悠飘了出来。

羽毛很轻,打着旋儿升上半空。

「糟了……起风了!」

有小妖低声惊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恐惧。

一缕幽风凭空而生,慢悠悠在人群间游走。

地上细碎的石屑上下跳动起来,一众小妖脸色瞬间白了。

地窟之中,每隔几日就有一次倒卷狂风,从深渊底下往上翻,卷着一切活物往最深处坠。

被卷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是刻在所有妖修骨子里的噩梦。

可下一刻,他们便发现不对。

这风不是往深渊里卷,而是往上升的。

一股温和的升腾之力,从乱石堆中散开,朝着地窟穹顶而去。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小妖,还没来得及运转血气,身子就轻飘飘离了地,不受控制地往上升去。

不止是人。

满地碎石,断木,废墟里的残甲,也跟着晃动,随即一点一点浮了起来。

陈阳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一轻,脚尖也微微离地。

他心中一动。

这感觉,和升隐珠的升腾之力同源,却要雄浑何止数倍。

升隐珠不过是一粒丹珠法宝,尚且能托着他纵横地窟。

而这股力量,简直要把整座地窟都一并托起。

整片废墟都在浮起。

慢悠悠往上升,整个天地都失了重量。

嗡!

一声极轻的颤鸣从乱石堆深处传来。

表面的玄铁石簌簌抖动,跟着一块接一块往上飘。

一块,两块,三块……

密密麻麻的黑石缓缓升起,朝着穹顶撞去。

咚!咚!咚!

闷响接连不断。

玄铁碎石坚硬无比,撞在地窟上方的岩层上,岩层当即化作漫天齑粉,尘雾弥漫。

可那些玄铁石子却分毫未损,顺着撞击的力道散开,静静悬浮在半空。

越来越多的石头从乱石堆上剥离,冲天飞起。

那堆矗立千年的石冢,一点点散开。

金色的光芒从石缝之中透出来,越来越亮,犹如一轮烈日,正从石堆底下升起。

「好耀眼……」

有人喃喃出声。

话音未落,整座乱石堆轰然散开!

撞击声震耳欲聋,地窟内顿时烟尘弥漫。

待到声响渐息,尘雾之中,漫天黑石静静悬浮,如同一场被定格的石雨,铺天盖地,悬在所有人头顶。

就在这漫天悬浮的玄铁碎石中央,那座崩解的石冢深处,一道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

是个看上去不过垂髫年纪的童子,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

他身后,一对金色羽翼正悠然舒展,一层叠着一层,每一片羽毛都泛着温润的金光。

羽翼越展越宽,越长越大,到最后竟铺展出百丈之遥。

可这般遮天蔽日的翼展,却没有带来半分压迫凶戾之气。

金光洒落下来,反倒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平和宁静的意味,连方才紧绷到极致的杀伐气息都被悄悄抚平了。

所有人都随着那股升腾之力悬在半空。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却没有人觉得慌乱。

陈阳悬在虚空中,望着那白衣童子,心头微动。

方才童声里的禅意还在耳畔,此刻看着这身影,更觉得一股空灵澄澈之感扑面而来。

他余光瞥见阴离夫人早已退到远处,白猿也收了拳势,悬在半空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童子,连忙侧身飘到龙灵身边。

「龙姑娘,过来。」

龙灵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听见声音,二话不说就扑进陈阳怀里,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身子还在止不住地轻颤:

「吓死我了……那阴离夫人……她真的吃龙的……」

她自小听着这老妖的故事长大,今日亲眼见了对方随手拿捏龙族的手段,早就吓得魂都快飞了。

「没事了,没事了。」陈阳拍了拍她后背,轻声安抚。

「我护着你。」

龙灵埋在他肩头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话凭楚宴筑基修为说出来有些可笑。

可此刻,她心跳得厉害,终究还是没反驳,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些。

陈阳抬眼再找龙南,却早已不见了对方的踪影,想来是趁乱悄悄躲到人群深处去了。

他也没在意,目光重新落回那童子身上,压低声音问:

「你看这童子……是什么来头?」

「许是……大鹏金翅鸟?」龙灵从他肩头抬起脸,怔怔望着那对百丈金翼,有些不确定。

「西洲传说里有大鹏成道,翼展千里……」

陈阳眸光一闪,只觉眼前这童子眉目清秀,周身气息平和温润,哪里有半分凶禽的野气。

「不是妖。」

陈阳轻轻摇头,六识铺开去,只觉得对方身上生气蓬勃,是纯粹的人的气息。

「这童子,是人身。」

一旁的清萱脸色还有些苍白,望着那童子摇头:

「我天香教古籍里,也没有见过这号人物。」

「能和巴山君,阴离夫人一同沉寂在无人区深处,想来辈分只高不低。」

「可此人……似乎半点凶名也无。」

她也满心疑惑。

这第三位,论气息存在感,远不如巴山君凶戾,也不如阴离夫人邪异。

可偏偏就是他一出来,一言落定,连打斗都停了,整座地窟都跟着安静下来。

宛若大音希声,反倒更让人摸不透深浅。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下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贞守竟直直跪在虚空之中,浑身激动得颤抖,头埋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恭贺迦楼罗大人!恭贺大人终于功行圆满,化生展翅!」

陈阳眉头微蹙。

贞守果然认得此人。

而且那语气里的恭敬,几乎是五体投地的程度,比方才对待巴山君还要郑重几分。

「迦楼罗,果然……」身旁的龙灵忽然轻声开口。

「这老物就是大鹏金翅鸟成道,我就说这金翼看着眼熟,在画册上似乎见过。」

「感觉……还是不对。」陈阳却缓缓摇头,目光牢牢锁在那童子身上。

「怎么不是?」龙灵侧过头,有些不解。

「这百丈金翼,除了大鹏金翅鸟,还有谁能生得出来?」

「气息不对。」陈阳声音压得很低,六识铺开,细细感知着那边的动静。

「只有开脉境的微弱气感,却没有半分妖修的野气凶性,龙姑娘,你仔细看,他周身气血运转,是人的路子,不似妖丹吞吐。」

龙灵闻言,再凝神去探。

就在二人低声争执之际,周遭众妖听着迦楼罗三个字,也纷纷炸开了锅,四下窃窃私语:

「迦楼罗?那不是上古神鸟之名吗?」

「可是……西洲大鹏金翅鸟一族,灭族近乎万年了!」

「似乎从没听过有这号人物啊……论凶名,连巴山君,阴离夫人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觉得这童子看着温和,气息也不算绝顶强横,想来地位远不及那两位千年妖王。

陈阳却没有跟着下判断。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眉头皱得更紧。

方才还凶戾张扬的巴山君,此刻捂着胸口站在碎石间,望着那白衣童子,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忌惮。

另一边阴离夫人收了一身媚气,竖瞳微微缩着。

不对。

陈阳心头一凛。

若是寻常角色,何至于让这两个半步妖皇的人物露出这般神色?

就在这时,白猿踏前一步,赤红战甲猎猎作响,声音沉沉响彻全场:

「西洲大鹏一族早已断绝万年,你名迦楼罗,到底是何人?」

那白衣童子闻言,轻轻笑了。

他坐在虚空之中,百丈金翼在身后扇动,目光落在白猿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小猴子,你跟着那白骨修行,倒也修出了几分名堂。」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白猿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陈阳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五指下意识攥紧。

白骨!

他竟连白骨大圣的来历都知道?

身旁的龙灵一脸茫然,侧头看向陈阳,眼神里满是不解:

「什么白骨?」

她不知白猿为何称陈阳为小师弟,但见二人如此相称,料想彼此熟稔。

一时间,她对那白猿的根脚,也起了好奇之心,只想从陈阳口中问个明白。

陈阳却没工夫解释,只觉得心头那股不祥之感,越来越盛。

先前面对巴山君,阴离夫人,哪怕一个半步妖皇,一个神识摸到妖皇门槛,他也没有这般发沉。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旁的巴山君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他吐出一口瘀血,原本被白猿打得溃散的血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几个呼吸之间,他便挺直了背脊,除了衣衫破损,竟看不出半分重伤模样。

白猿侧过头,眉头皱起:

「你在……向死而生?」

巴山君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声响,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意:

「我等踏上妖皇路的人,生死早已颠倒,肉身损毁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褪了凡胎壳,终究追求的还是涅盘法。」

话音落下,巴山君一声冷哼,全身血气磅礴如初。

陈阳喃喃重复:

「向死而生……」

「我听伯父说起过。」龙灵也皱紧了眉,声音压得很低。

「西洲妖修四道极境之后,要登妖皇位,便再无前路可走。至于如何去走,他没有细说,只是简单说过两句,也提及过……向死而生。」

陈阳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难怪这些老妖躲在地窟最深处,借着葬棺,草席,石封之法吊命,原来都是在走这条路。

「你这小猴子,能将我打成这般,已是难得。」

巴山君笑了笑,目光却也望向那白衣童子:

「不过你眼界还是浅了些,迦楼罗不是他的种族之名。」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郑重:

「这是他的法名。」

这话一出,周遭先是一静,随即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法名?不对啊,红尘寺的僧人才称法名啊……」

众人议论声中,那白衣童子周身气息,忽然一动。

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开脉境气息,毫无徵兆地开始节节攀升。

开脉境的壁垒薄如蝉翼,一冲就破。

下一瞬,童子周身百脉齐齐亮起微光,气机顺行无碍。

百脉,立成。

气息还在一路高歌猛进。

脚下虚空之中,一汪血色湖影浮现,湖面平静无波,血气凝练纯粹,徐徐铺展开来。

「血湖?」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

他怔怔望着那片湖影的大小,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和自己的血湖,几乎一般大小。

自修行以来,他见过的血池也不算少了,血池或大或小,各有不同,却从没有一人能将本命血湖修到如此规模。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能和自己血湖比肩的存在。

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那股气息再一次冲破壁垒。

嗡!

童子周身白衫鼓起,皮肤之下,一道道金色纹路缓缓浮现。

不再只局限于凡,灵,宝,天四骨。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骼之上,都蔓延开细密繁复的梵文纹路。

金光从纹路之中透出,神圣庄穆,带着一股古老的朝圣之意。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尊行走的佛。

陈阳心底骤起惊雷。

满骨梵文!

但这满骨梵文的气质,和白骨大圣的蛮荒之气截然不同。

想来应当是,白骨大圣身上是如同恒河沙般的图腾构筑,这童子迦楼罗,则是梵文。

气质上有所差异。

陈阳一时间心绪凌乱。

「白骨大圣曾说,纹骨一道本就不该局限于四处,身上图腾越多,根基就越牢。」

「不过想来这般全身纹骨,应当是艰险万倍……」

「没想到今日在地窟深处,竟见到了一尊。」

他猛地想起方才石堆里飘出来的那句童声。

一句话,似乎就点破了白猿的修行根基。

「此人,知晓满骨之路。」

陈阳脑海中念头飞转。

白骨大圣当时为我引荐,若要梵文纹骨,便去找苏无烬讨要。

如今这童子一身梵文纹路遍布全身,圆满到了极致。

「莫非……此人和苏无烬相识?」

望着那一身梵文金光的白衣童子,陈阳恍惚间像是回到了红尘寺大雄宝殿,站在那尊尊佛像之下。

心中那股庄严肃穆之感,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头越发凝重。

众人面面相觑,越看那一身遍布周身的梵文金纹,越觉得和红尘寺隐隐相合。

龙灵早已看得心神激荡,脱口而出:「三道极境……我的天!」

这一幕将她吓得不轻。

西洲妖修的极境之路,每一道都是把一个境界走到极致,修出一道便能称妖王。

她如今也是藉助龙皇伯父,才重修出了两道。

贞守四骨并耀,也不过三道极境圆满。

可此时此刻,龙灵指着那白衣童子,指尖颤颤巍巍:

「百脉,血湖,满骨梵文……三道极境,竟全都是圆满之相!」

陈阳却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对。」

「什么不对?」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所见过的极境,远不止如此。

白骨大圣的百脉,可化大山大川,仿若天地。

淬血之极,则是百川归海,巨浪滔天。

至于纹骨极境,更是自带一股荒莽霸烈之气。

这白衣童子并非修行不圆满,只是他所承载的极境上限仅止于此,远不及白骨大圣的层次。

此时此刻,那气势还在升腾。

白衣童子在千年的死寂后,从开脉一路攀升,重新回到元髓境,即便到达圆满之后,也没有停歇。

龙灵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神色一怔:「不对,莫非不止三道,他还修成了一道极境?」

陈阳一怔,当即反应过来:「元髓极境?」

龙灵神色复杂,轻轻点头:「传闻四道极境圆满,便可踏破生死玄关,登临妖皇。」

话音未落。

嗡!

一声极其悠远的震颤从那白衣童子身上荡开,整座地窟都跟着一震。

下一刻。

他身后虚空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个蜷缩的透明婴孩,周身裹着淡淡的胎膜,伴着一声清亮的啼哭,顺着天灵盖直直钻入童子体内。

胎生法相。

众人只觉得心头随那啼哭猛地一跳,像是自己也跟着走了一趟轮回。

还没等回过神,第二道画面随之升起。

一枚硕大的金色鸟卵稳稳悬在虚空,壳上纹路斑驳,布满古老的符文。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蛋壳从中间裂开,一只稚嫩的雏鸟扑扇着半透明的翅翼,从壳中振翅而出。

带着初生的锐气,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童子后心。

卵生法相。

紧接着,虚空之中泛起一片澄澈的莲池,池中生满青莲,花叶摇曳之间,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莲池湿泥之中爬出,起身。

身披光华,一步一莲,走到童子身前,如水融水般没了进去。

湿生法相。

三道法相一晃而过,虚空骤然一暗。

随即,无量金光从童子体内轰然爆发。

他周身白衣无风自动,身后百丈金翼猛地一振,片片羽毛尽数舒展,每一片都流淌着涅盘般的金辉。

原本稚嫩的面容之上,眉宇间多了几分神圣之感。

周身梵文纹路齐齐亮起,映得整座地窟都成了金色。

化生法相!

胎,卵,湿,化,四生法相,一一显化。

向死而生,涅盘化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望着那道身披金翼的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妖……妖皇?」

不知是谁,声音发颤地吐出两个字。

没人反驳。

四道极境圆满,四生法相,涅盘化生。

这不是妖皇,又是什么?

龙灵此刻吓得浑身发颤,死死攥着陈阳的手腕:「这气息……我感受过。」

她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发飘:

「当年我伯父冲击妖皇位,登临前的最后关头,便是这般……气势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龙灵当初亲自感受过,对妖皇层次的威压最是敏感,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敬畏,根本压制不住。

周遭一众妖修更不必说。

那股涅盘之意铺天盖地压下来,有人膝盖发软,差点就要跪拜下去。

贞守站在最前方,身子也在微微摇晃。

他平日里扬言成就第七妖皇,不过是在地窟里自封的名号,哪里能比得上四极涅盘的真妖皇?

那是本质上的差距,气势散开的瞬间,他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陈阳却怔在原地,眼神直直望着那白衣童子,整个人都有些出神,双眼瞪大。

龙灵本还往他身侧靠,想寻些安慰,结果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反倒愣了愣。

她咬了咬唇,硬生生把腰杆挺直了些,将陈阳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声音还抖着,却硬撑出几分镇定:

「楚宴你……你别怕,我……我护着你。」

陈阳这才恍然回神,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解释。

他哪里是被妖皇气势吓傻了。

妖皇的威压他不是没见过,羽皇当初展露出的气机,比这还要沉还要重。

他真正震惊的,是那四生显化的路数。

「四生涅盘……」

他低声喃喃,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当初青木祖师的四生道基,他便觉得玄奥非常。

此刻想来,和此地这四生法相何等相似。

胎,卵,湿,化,四生之路一一显化,最后重归于一身,涅盘重生。

「不是道基……这是完整的涅盘路数。」

他缓缓摇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龙灵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道基?」

陈阳轻轻摇头,只死死盯着那道金色身影。

这法门和红尘寺渊源极深,再加上迦楼罗这个法名,此人必然和苏无烬脱不开干系。

恐怕不光涉及苏无烬,还有灵童十四难……

就在这时,那白衣童子忽然偏过头。

他目光扫过全场,稚嫩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感知着什么潜藏的气息。

半晌,他温声开口,童声清澈,却一字一句震得众人心头狂跳:

「苏无烬,出来吧,我知晓你在这儿。」

全场轰然!

「不可能啊!苏无烬来地窟了?他从没下来过啊!」

惊呼声轰然爆开,人人脸色大变,环顾四周。

苏无烬三个字,便是这地窟里最大的禁忌,是所有妖修头顶悬着的天。

陈阳心头也是猛地一缩。

「这迦楼罗所说的,难道是……」

就在这时,迦楼罗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龙灵身上。

龙灵只觉得浑身一僵,通体生寒,下意识便要运转气血抵挡。

可她还没动,体内龙血便自行沸腾起来,脚下不受控制地血光翻涌,一方血池虚影赫然在脚下浮现。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落在龙灵脚下那方铺开的血池之上。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这龙女疯了?

面对已然极境涅盘的妖皇人物,竟敢主动运转气血,显露本命血池?

这是仗着龙皇撑腰,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议论声低低响起,都把龙灵的举动当成了挑衅。

可龙灵此刻却是欲哭无泪。

哪里是她想显露。

迦楼罗那目光一落,周身那股涅盘威压便如山似的压了下来,体内龙血不受控制地沸腾翻涌,连本命血池都被压得自行浮现,半分都由不得她。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迦楼罗指尖一抬。

嗡!

龙灵只觉得血池之中一阵翻涌,像是有一只手探了进来,随手便往里搅动。

下一刻,各式各样的杂物从血光之中噼里啪啦飞了出来。

玉瓶,旧帕子,几块灵光闪烁的妖骨,还有几件叠得整齐的贴身衣裳。

龙灵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连贴身的亵衣都被翻了出来,飘在半空中。

「你,你做什么!」

她又羞又急,下意识便要去收:「怎么连我这些东西都翻出来!」

陈阳在一旁却是陡然脸色大变,心头猛地一沉:「龙姑娘!快压住!把血池里的东西压下去!别让它出来!」

他声音都有些发紧。

龙灵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咕嘟。

一声闷响。

血池液面翻涌,一坛黑黝黝的酒坛浮了上来。

酒坛不大,坛口贴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封禁符籙,笔触粗浅,显然是随手画上去的。

龙灵本就不擅长封禁之术,平日里有升隐珠穿梭禁制便足够了,这酒坛装好之后,也不过是随便封了封,丢进血池深处。

「咦?这酒坛……」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一声:

「这不是贞守大哥珍藏的百年美酿吗?那酒香味儿,我前阵子分了一小杯,到现在都记着呢!」

「对!就是那坛!我说前些日子酒宴上少了一坛,原来是被这龙女偷了去!」

可此刻,龙灵哪有心思理会这些议论。

她望着那坛酒,又抬头望了望半空之中面无表情的迦楼罗,心头咯噔一下,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旁边的陈阳也僵在原地,望着那酒坛,脊背发寒。

糟了。

对方口中的苏无烬……

该不会,就是酒坛里的那人?

下一瞬,只听啪的一声轻响。

酒坛口那几道粗浅的符籙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迦楼罗并未动手拍碎酒坛,只凭气机便轻易解去了封禁。

众人神识纷纷探过去,就见偌大的酒坛之中酒液深沉,一道小小的身影四肢舒展,静静漂浮在酒液中央。

他只露出半个脑袋,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赫然便是那灵童十四难。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然。

「这……这就是苏无烬?」

「对呀,就是那灵童!难怪他说感知到了苏无烬的气息,原来是冲着这灵童来的!」

「哈哈,我说这龙女怎么平白无故偷酒坛,合着是拿这灵童泡酒喝?」

众妖七嘴八舌,起初只觉得荒诞戏谑。

地窟里谁不恨苏无烬?

将这转世灵童泡酒,在众人看来倒像是件大快人心的事,谁也没往龙灵私藏灵童的方向去想。

陈阳站在原地,心头却翻起惊涛骇浪。

不对。

迦楼罗的四生法相,和十四难的四生道基,路数如出一辙,却要圆满深邃得多。

一个是尚在打磨的雏形,一个是已然走通的大道。

他正心头纷乱,白猿的声音忽然沉沉响起,带着几分恍然:

「原来是你,三千年前,红尘寺首座灵童。」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首座灵童?!」

「三千年前?那岂不是比现在这灵童更早?」

众人面面相觑。

难怪之前拼命在记忆里搜刮这个名号,却一无所获。

地窟众人听过巴山君的凶名,听过阴离夫人的传说,却从未听过迦楼罗之名。

和那些杀人如麻的妖王不同,此人连半分事迹都没留下。

原来,这并非是西洲凶名赫赫的大妖。

龙灵也抬眼望着那白衣童子,低声对陈阳道:

「难怪你说他不是妖修……原来出身红尘寺。」

「嗯。」陈阳眉头紧锁。

「之前我就觉得,这迦楼罗有一丝熟悉,如今想来,是和灵童一般的空灵之感。」

苏无烬活了不知几千几万年,座下有过其他灵童本不奇怪。

可眼前这位,竟是直接修到了极境涅盘的层次,这分量完全不是十四难能比的。

迦楼罗闻言,轻轻笑了。

稚嫩的童声里带着几分祥和:

「不错,我是师父座下第一个灵童。」

他目光落在酒坛之中,声音轻缓:

「当年我随师父研读红尘大藏经,坐坛说法,受八方香火,那时我也以为他是在世真佛。」

话音未落,他忽然冷笑一声。

那笑意瞬间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片冰冷:

「可他不是。」

轻轻四个字,却像冰碴子似的,砸得人心中一寒。

众人听得惊诧,陈阳却是心头一动。

苏无烬并非真佛?

这说法,众人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听过来的,关于苏无烬的在世真佛之名,传了近乎万年。

可陈阳的神色,却渐渐微妙起来。

他偶尔也觉得,苏无烬不像真佛。

当初第一次被带到红尘寺,路上就撞见苏无烬抬手杀了一尊蟹妖。

那场面如同杀鸡般果断,把陈阳吓了一跳,当时甚至怀疑苏无烬是不是在红尘寺里偷偷供奉了魔坛。

迦楼罗的目光重新落回酒坛里,看着那沉睡的小小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长生之命,他没有传给我。」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自嘲:

「原来都给了后来人,看来师父的道,终究是全押在这后人身上了……我还以为,师父来了这地窟。」

酒液之中,十四难依旧闭着眼,气息微弱,显然是之前受伤太重,陷入沉眠,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迦楼罗说罢,缓缓探出手。

指尖金光微漾,朝着酒坛抓去。

满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动。

龙灵僵在原地,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

并不是有什么特意的气机压着,只是那般的实力差距,让她心惊胆战。

西洲妖修对于实力差距最为清楚。

有些时候,不用旁人刻意释放气机,仅仅是看过去,就会主动退避。

这是西洲这般环境下,一众妖修渐渐养成的习性。

一众妖修更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白衣童子即将成就妖皇,一尊妖皇想要拿到东西,谁敢拦?

就在指尖将要触碰到酒坛的刹那。

呼!

一道身影猛地窜出。

陈阳牙关紧咬,一步跨到酒坛边,双臂一抄,将整坛酒死死抱在怀里,脚下连退三步,硬生生拉开了距离。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傻了眼。

谁也没想到,在这迦楼罗即将得手之际,一个筑基小修士竟敢跳出来阻拦。

白猿都侧过头,望着陈阳的背影,眼神里闪过几分讶异。

小师弟,胆子大到这份上了?

迦楼罗也收回了手。

他静静望着陈阳,金色的竖瞳里无喜无悲。

陈阳抱着酒坛,喘着粗气,抬头和他对视。

那双眼睛空灵澄澈,和十四难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那是长年研读佛经,枯坐禅定才养出来的清净之意。

可在那清净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杀意:

「放手。」

迦楼罗开口,声音轻轻的,不带半分烟火气。

满场死寂片刻,轰然炸开了锅。

「这小子疯了?不要命了?!」

「极境涅盘的存在,这般妖皇人物,谁敢违逆他的意思?」

一众妖修个个瞠目结舌,只觉得陈阳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西洲妖修的尊卑之念刻在骨血里,妖皇之威便是天。

别说顶撞,就是被目光扫到,都该俯首帖耳。

「我想起来了!」有人忽然低呼。

「之前这楚宴就和那灵童十四难走得极近!二人都穿僧衣,瞧着便是一路的!」

「难怪……他这是要护着这灵童?」

贞守站在废墟间,望着陈阳的背影,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奸猾得很,怎的此刻这般犟脾气,连迦楼罗的意都敢拂?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陈阳双臂一松。

那坛酒便静静悬在了半空,纹丝不动。

众人一怔。

这就……放开了?

本以为他要死护到底,没想到这般轻易就松了手。

「看来这小子也不是真傻,还是识时务的。」

有人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迦楼罗目光淡淡落在陈阳身上,扫过他身上的僧衣,微微点头:

「你倒有几分根基,追随我,可证大道。」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惊雷炸在贞守耳边。

他浑身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追随?

当年他不惜深入无人区,跪求三尊收留。

他最先求的便是迦楼罗,可对方沉眠石中,连眼都没睁一下。

转而求阴离夫人,愿意舍身上榻侍奉,却被嫌形貌粗鄙,不堪入目,挥手就斥退了。

几经周折才投到巴山君门下,他这身四骨并耀的根基,亦全是巴山君所赐,源自对方千年前猎杀巨象一族夺得的三道纹骨图腾。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三尊之中,巴山君只是半步妖皇,阴离夫人也只神识摸到了门槛。

唯有这迦楼罗,才是真正涅盘化生,只差一丝便圆满的妖皇人物。

他梦寐以求的机缘,如今就这么随口抛给了这个筑基境的小修士?

贞守死死盯着陈阳,神识恨不得将他里里外外看透,却只觉得一团迷雾,怎么都看不透。

「这楚宴,到底有什么特别?」

……

陈阳站在原地,心头也是怦怦直跳。

对方可是即将成就妖皇的存在,方才那一眼像是将他浑身筋骨,丹田气海都看了个通透,那份压迫感直透骨髓。

就在迦楼罗指尖微动,要去摄那酒坛的刹那。

啪。

陈阳忽然又一伸手,死死抱住酒坛,脚下连退两步。

全场又是一静。

所有人都傻了。

迦楼罗悬在半空的指尖一顿,抬眼看向陈阳,那双清净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愠怒,杀意也浓了几分。

「放手。」

还是那两个字,语气却冷了一截。

「别别别!我放我放!」

陈阳连忙撒手,酒坛又悬回了半空。

迦楼罗这一次却没有去拿酒坛,只是静静盯着陈阳:

「小辈,你方才是何意?」

陈阳赔着笑,搓了搓手:

「晚辈对宝物一向看重,也吃过不少亏。」

「早年拿了件宝物,差点惹来杀身之祸。」

「打那以后就懂了,天材地宝,有能者居之,该放手时,就得放手。」

「只是这顺手护东西的毛病改不了,总下意识先捞住,前辈见谅。」

迦楼罗闻言,脸色稍缓,微微颔首,只当陈阳终于想通了,还算识趣。

他伸手再探。

可指尖还没碰到坛口。

陈阳忽然又双臂一抄,抱着酒坛往后猛蹿一大步。

「不行不行!」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看来我这习惯还是改不掉,这美酒可是第七妖皇,贞守大人酿制的,可不能让出去。」

迦楼罗没接话,金色的眸子微微一转,视线越过众人,轻飘飘落在贞守身上:

「哦?第七……妖皇?」

贞守后颈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双手在身前乱摆,连退半步,声音都劈了岔:

「大人莫听这小辈胡言!不过是晚辈随手酿的粗劣酒水,算不得什么好物,全是这小子信口开河!」

他额头都渗出细汗,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进岩缝里。

在涅盘妖皇面前认第七妖皇的名头?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迦楼罗那双金瞳慢吞吞地转回来,重新定在陈阳身上。

那目光沉了下去,方才那点松缓之意荡然无存。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楚宴……敢耍迦楼罗大人玩?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

陈阳脚下一踏,周身血气轰然翻涌。

一方血色湖影在脚下骤然铺开,他按住酒坛往下一沉。

整坛酒连同里面沉睡的十四难,咕嘟一声便沉入了他的血湖深处,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收了血湖,双手一摊,站在原地看着迦楼罗,还笑了笑:

「前辈你看,我这次可真放手了。」

嗡!

虚空骤然一震。

迦楼罗周身的金光瞬间暴涨。

百丈金翼在身后张开,翎羽倒竖,每一片羽毛都泛着凛冽的杀意。

寒芒凌然。

双眼之中,金色的怒火翻涌。

他没说话,只将羽翼向前一合。

遮天蔽日的金翼如同化作大掌印,朝着陈阳狠狠拍落。

风压未至,空中的碎石就已经飞卷离去,唯独这气机锁定了陈阳。

陈阳站在正中,像是狂风中的一片落叶,连站稳都难。

「楚宴!你疯了!」龙灵吓得花容失色,扑上来要拉他。

「你把酒坛交出去不就好了!逞什么强啊!」

陈阳闭紧了嘴,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能放。

有些东西,死都不能放。

轰!

就在金翼即将拍实的刹那,一道赤红身影横空挡在了陈阳身前。

一双布满白毛的长臂,带着崩山裂海的拳势,左右开弓,狠狠砸在两侧金翼之上。

咔嚓!

金色羽毛飞散,那对如同佛掌般的羽翼,竟被硬生生砸得崩碎开来,化作漫天金光流萤。

白猿稳稳站在陈阳身前,赤红战甲迎风作响,头也不回,沉声喝道:

「小师弟,你们二人……快走!」

话音落下,他一鼓作气,两拳轰出,瞬间周遭浮石崩裂,一左一右打开了两条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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