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

接一个问题。

语速不快。

也没吼。

可每一句，都像大锤往钢釺上砸。

当！

一下。

当！

又一下。

王虎的腰慢慢挺直了。

张工不自觉站了起来。

老宋死死看着球体表面流动的那些光点。

那里面的光，乱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要是刚进大厅，他们谁也不会注意。

现在四个人在这里耗了不知道多久。

天天看。

天天盯。

那点变化，跟黑夜里突然亮了根火柴一样明显。

老宋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可林建看到了。

它在反应。

林建心里最后那点猜测，一下落了地。

他笑了。

「怎么不说话了？」

声音终于出现。

「你的推论建立在低级生命对高等存在的错误理解上。」

「来了。」

林建点点头。

「熟悉。」

「打仗的时候，参谋方案让人问住了，也爱先说一句『你理解的不全面』。」

王虎差点笑喷。

赶紧憋住。

林建继续说道：

「行。」

「就算我理解的不全面。」

「那你解释。」

「如果你们想消灭我们，而你们又拥有随手消灭我们的能力。」

「信标是干什么的？」

「……」

「意识场是干什么的？」

「……」

「这座埋在五百米冰层下面，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能量补给站，又是干什么的？」

蓝光慢慢起伏。

没有回答。

王虎看着那颗球。

又看看林建。

他突然低声问老宋：

「老宋。」

「咋？」

「它是不是让将军问傻了？」

「闭嘴。」

「我就问问。」

「你见过谁家审俘虏，参谋长在旁边起哄的？」

王虎想了想。

「那我算啥？」

张工说道：

「警卫。」

王虎满意了。

「也行。」

林建嘴角抽了一下。

这帮人心气一回来，什么鬼话都开始冒。

可这反而是好事。

刚才还压在所有人肩膀上的东西，已经松了。

没彻底消失。

但松了。

因为人最怕的是无解。

一旦发现题目可能有解。

哪怕只找到一个小数点。

胆子就回来一半。

林建就是干这个的。

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不可能」。

工业基础差。

不可能。

材料没有。

不可能。

设备被封锁。

不可能。

人家卡脖子。

还是不可能。

可龙国搞建设什么时候是等条件齐了才搞？

没有工具机就想办法造工具机。

没有仪器就一遍遍测。

没有现成道路，卡车压过去就是路。

最穷那几年，一群人端着搪瓷缸，揣着窝头，在戈壁滩里照样敢研究大杀器。

当时外面多少专家说不可能。

后来呢？

不可能三个字，最后往往就剩下前面那个「不」。

剩下的「可能」，让人给干出来了。

林建盯着球体。

「你们说自己存在了几十亿年。」

「行。」

「我认。」

「你们说自己横跨银河系。」

「我也认。」

「你们见过的东西，比我们多。」

「技术比我们先进。」

「这个没什么可嘴硬的。」

老宋在后面轻轻点头。

这就是林建。

他从来不靠吹牛壮胆。

落后就是落后。

不会就是不会。

承认以后，接着学。

学完再超。

林建抬手。

食指对着那颗巨大的球体。

「但是。」

「你们的本体到现在都没有直接出现在地球上。」

声音第一次迅速回应。

「空间与生命形态的差异，不是你能够——」

「别急。」

林建又把它堵了回去。

「你看。」

「你急什么？」

安静。

王虎这次是真乐了。

「嘿。」

「将军。」

「它刚才是不是抢话了？」

林建没回头。

「我听见了。」

「看来几十亿年的老同志，会议纪律也不怎么样。」

老宋一屁股坐回地上，捂住脸。

他想笑。

又觉得这种场合笑不太严肃。

最后还是笑了。

「老林。」

「差不多行了。」

「给人家留点面子。」

王虎赶紧道：

「留啥面子？」

「它说咱虫子的时候给你留面子了？」

「继续。」

「往死里问。」

「我就爱听这个。」

林建抬手往后一指。

「再说话，你去跟它单独谈。」

王虎立即闭嘴。

林建转回头。

笑意慢慢收了。

「你们不是不能影响地球。」

「你们能。」

「这一点我们已经吃过亏。」

「可影响，和亲自降临，是两回事。」

「你们需要一个窗口。」

大厅里的蓝光一闪。

林建看见了。

「窗口不是我编的。」

「是你们自己说的。」

「你们反覆说窗口会打开。」

「说你们终将降临。」

「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

林建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如果不需要窗口。」

「何来打开？」

「如果你们现在就能降临。」

「何来『终将』？」

没有回应。

老宋的呼吸越来越快。

他已经顾不上疲惫了。

这不是嘴仗。

这是逻辑。

对方自己说出来的话，正在变成一根绳。

林建一圈一圈，把绳绕回它自己脖子上。

「还有信标。」

「你们为什么需要信标？」

「如果你们的力量可以毫无阻碍的到达这里，为什么需要一个东西替你们建立联系？」

「还得维护。」

「还得供能。」

「还得一点点把那个所谓的窗口撑开。」

「你们还弄了意识场。」

「为什么？」

林建冷笑。

「因为你们没办法像真正的神那样，一个念头让所有人类趴下。」

「你们需要工具。」

「需要载体。」

「需要过程。」

「需要时间。」

「甚至需要人类自己替你们干活。」

「这叫什么？」

林建拍了拍自己的军大衣。

「这叫后勤。」

王虎眼睛一下瞪圆。

「娘的！」

这两个字声音太大。

在大厅里传出去老远。

林建回头。

「你又怎么了？」

王虎激动的指着蓝球。

「我听明白了！」

「这孙子也有后勤！」

「……」

老宋嘴角直抽。

张工咳嗽一声。

王虎越说越来劲。

「将军，真就是这么回事！」

「甭管你一个班，一个团，还是它娘的银河系来的老妖怪。」

「只要打仗要后勤，就不是神！」

「人得吃饭。」

「坦克得加油。」

「大炮得装炮弹。」

「卡车得有司机。」

「它也一样！」

「它得要信标！」

「得要这地方！」

「得要能量！」

王虎重重一拍枪。

「有后勤，就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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