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一屋子不服从安排的(1 / 1)

「各位,给我留个地方。」

老宋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

「你也坐。」

陈远志坐下,摊开纸。

「说吧,先要谁。」

屋里一下冒出好几个声音。

王虎站在门边,看看众人,又看看黑板。

他终于不用问晶体有没有反应了。

三个方框,几条线,底下还没有一颗能装上去的螺丝。可这些老人围着它,已经连坐都坐不住。

林建退开半步,把黑板前的位置让出来。

老工程师握着铅笔走过去,抬起头,从「收集」看到「定向发射」,最后停在上面的两个字上。

「长城……」

他念了一遍,回身招呼自己的同事。

「别光在本子上写。过来,一起看!」

几把椅子同时往后响。

老宋扶着桌子站起,拐杖还没拿稳,王虎已经递到了他手边。

这一次,老人没有嫌他多事。

他接住拐杖,往黑板前挪了一步。

眼睛亮着。

一九七六年夏,星条国一处物理研究所,门口换了牌子。

原先的「基础科学研究中心」被摘下来,靠在墙根。两个工人踩着梯子,把「技术维护中心」挂上去。

牌子短了,墙上露出一截没晒过太阳的白印。

所长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往左一点。」

工人挪了挪。

「再往左。」

「先生,再挪就盖住门铃了。」

所长没再说话。

他转身进楼,秘书跟在后面,递来三份文件。

设备保养,人员调动,下半年的预算。

过去最厚的是研究计划,现在最厚的是人员调动。几张纸翻完,一个实验室就没了。

「理论组还留吗?」秘书问。

「留两个人。」

「他们问,留下来研究什么。」

所长走到办公室门前,手握住门把,半天没有拧。

「核对旧资料,给工厂提供谘询。」

秘书低下头,把「研究」划掉,写上「谘询」。

屋里的黑板还没擦。

三个月前,几个人在这里争到凌晨,谁也不肯先回家。第二天实验结果出来,所有人的推导都错了。

第三天重做,又错。

换设备,换实验室,换人。

最后发现,换什么都没用。

错的不是人。

是那些过去写进教科书丶钉在科学根基上的数,开始自己动了。

如今,这种波动终于不再扩大。

面包炉能用,汽车能开,工厂的普通工具机也恢复了运转。只要不把精度往上追,不去碰那些最前沿的东西,日子似乎还能照常过。

报纸给它起了个名字。

新常态。

所长把报纸翻过来,垫住桌上那条短了一截的腿。

桌子稳了。

旁边的助手看着他,没敢笑。

「上午的实验还做吗?」

「做。」

「经费已经停了。」

「用剩下的。」

两人去了实验室。

设备启动,记录纸往外走。前半段数据稳稳当当,助手的背一点点挺直。

当测量精度继续提高,笔尖偏了。

又偏一次。

助手伸手按住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数按回原处。

所长看完,关掉设备。

没人摔东西,也没人喊。

前两个月,他们喊过,砸过,抱着记录哭过。现在只剩下关机丶签字丶把椅子推回桌下。

助手把最后一张纸撕下来。

「明天呢?」

所长走到门口。

「明天把冷却管路检查一遍。」

实验室的灯灭了一排。

走廊尽头,一位老教授抱着纸箱出来。里面有书,有照片,还有一只用了十几年的杯子。

有人替他扶住门。

「退休了?」

「没有,调去管设备。」

「也好,总比……」

后半句话没说。

老教授点点头,抱着箱子往楼下走。经过那块拆下来的旧牌子,他停了停,腾出一只手,把上面的灰擦掉。

几天后,北极熊的一间会议室里,同样的问题摆上了桌。

负责人把航天推进项目的报告翻到最后。

「还能做什么?」

工程师站在桌旁。

「已有设备的检修丶备件制造,现有型号的生产。」

「我问下一代。」

「停了。」

负责人抬起头。

工程师没有躲。

「材料组给不出稳定的数据,理论组无法确认计算条件,试验结果不能重复。现在递上来的任何指标,都只能算愿望。」

「龙国那边呢?」

「普通生产恢复的比我们快。已有装备的维护和供应,也比我们稳。」

桌边有人动了动椅子。

负责人脸上更不好看了。

半岛那场仗以后,他们看龙国,脖子就没怎么低下来过。原以为这回所有人一起摔了跟头,总该有机会把差距拉近。

结果别人已经扶住工具机,他们还在互相追问责任。

「有人认为,技术停在这里,对我们也有好处。」一名干部试探着说。

负责人看向他。

「什么好处?」

「龙国不能继续扩大优势。」

工程师忍了又忍,还是开口。

「那我们拿什么追?」

屋里静了。

「人家的东西已经造出来,部队已经在用。大家都停下来,只是把现在这份差距留下来。」

负责人把报告合上。

「以后这种好消息,少报。」

牛牛国取消了一场科学讲座。

理由是报名人数不足。

汉斯猫的一所学校里,老师收上来的作文有整整一摞。题目是《长大以后做什么》。

司机丶厨师丶修理工。

还有个孩子想当售货员,因为家里的收音机坏了三个月,父亲总说,卖收音机的至少还能领工资。

老师翻到最后,找到一篇写科学家的。

第一行被划掉了。

下面改成了医生。

放学后,他叫住那个孩子。

 「为什么改?」

孩子攥着书包带。

「爸爸说,科学家以后没事做了。」

老师张了张嘴。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远处工厂的烟囱照常冒烟,商店有人排队,街口的公共汽车停下,又开走。

这个世界还在忙。

忙着修补已经有的东西,忙着给停掉的项目找个好听的说法。

高能物理,停。

量子计算,停。

新的航天推进,停。

三个月前,人类还在争论下一步该先迈向哪里。

三个月后,大家开始争论,旧设备还能多用几年。

夜里,研究所楼顶的望远镜仍然指向星空。

值班员守了半夜,最后在记录本上写下四个字。

没有变化。

星星还在那里。

往上走的梯子,却被人抽走了。

龙国的一座兵工厂里,午休铃刚响,车间主任就让学徒把门边的木箱搬开。

「堵在这儿干什么?」

「封存。」

「谁让封的?」

「上个月贴的条。」

主任走过去,看了一眼日期,拿指头敲敲箱盖。

「生产恢复了,它倒休养上了。找保管员,手续办了,把工具拿出来。」

学徒蹲下看封条。

「师傅,真好了?」

旁边的老师傅还在擦量具。

「哪儿好了?」

「外头不是说,已经正常了。」

老师傅把量具收进盒子,扣上扣。

「原来的活,大部分能做了。再往上走,还卡着。」

「那跟以前差多少?」

老师傅想了想,指向车间尽头。

墙上挂着一张新产品的进度表。

春天贴上去,最右边那几格,到现在还是空白。

学徒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食堂已经有人催。

「吃饭了,去晚了剩菜汤!」

老师傅把工作服袖口放下来,跟着往外走。

车棚旁,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飞机。两条翅膀,一条尾巴,机头画的尖,机身倒像条胖鱼。

学徒看了乐。

「你这飞机吃多了?」

小男孩抬头。

「我爸说,肚子大能装东西。」

「装什么?」

「装更厉害的发动机。」

学徒的笑收住了。

孩子还在给飞机画轮子。

老师傅站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接过树枝,把一条画歪的翅膀补齐。

「先把两边画匀,不然你这飞机还没出厂,先往食堂拐。」

小男孩咯咯笑。

老师傅把树枝还给他,走到食堂门口,才发现学徒没跟上。

「愣着干什么?」

年轻人低声问:「师傅,他以后还能造新飞机吗?」

老师傅的饭盒提在手里。

过了片刻,他说:「先让他学。咱们还没到替孩子把路封上的时候。」

同一天下午,西山秘密研究中心送进来两摞材料。

一摞是各厂恢复生产的情况。

另一摞是海外科研动态。

陈远志先翻前一摞,脸色还算松。等看到后一摞,搪瓷缸放下以后,就没再端起来。

林建进门时,他正在看一份译稿。

「又出什么事了?」

「这回没出事。」

陈远志把纸递过去。

「他们说,以后也不会有大事了。」

林建低头看。

报告写的很长,结论只有一个意思。

基础物理常数的波动已经被限制在一定范围。人类可以在这个范围内维持现有生活和工业生产,却无法继续开展需要更高精度丶更深层理论支持的研究。

技术上限将永久停留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

林建翻到落款,又翻回来。

王虎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啥叫永久?」

「就是他们认为,往后都这样了。」

「这谁批的?」

陈远志抬头。

王虎指着报告。

「他们连下个月的设备能不能修好都说不准,倒替后头几百年签了字。」

林建把报告放下。

「这句话,倒比报告短。」

陈远志没笑。

他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统计表。

「最早是到处救人。现在医院报上来的情况稳了,自杀的少了,吃饭睡觉也慢慢正常。」

「但申请退出研究的人,多了。」

林建接过去。

有的人要去工厂。

有的人申请做教学辅助。

还有人没提要求,只写,服从任何安排。

「最怕这种。」陈远志指着最后几个字,「让他干什么都行,问他想干什么,没了。」

林建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争吵。

「你把原来的也拿来!」

「就在你手里!」

「我手里这是抄件!」

「背面!你翻背面!」

陈远志侧过脸。

老宋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都别嚷,把窗关上,纸吹跑了!」

王虎赶紧出去。

门一开,走廊里又飘进来一句。

「谁拿饭盒压资料?油都透过去了!」

林建把那张统计表放回桌上。

「先去隔壁。这里还有一屋子不服安排的。」

隔壁的大桌又接长了一截。

两张桌子高低不齐,接缝处垫了硬纸板。窗边挂着几条毛巾,电风扇转到左边,纸角就跟着抬起来。

老宋用墨水瓶压一角,又拿眼镜盒压另一角。

王虎看着他忙。

「您把风扇关了,不就省事了?」

「你站着不热?」

「热。」

「那还问。」

张工抱着一摞本子过来,往桌上一放。

「今天先说这几页。其余的别往上堆。」

陈远志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黑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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