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天黑之前出城(1 / 1)

他看人的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东西。像一潭死水底下,还压着一块没化的冰。

乌鸦请他喝酒。

在一个小馆子里,两瓶本地的酒,几盘烤肉。卡隆加喝的很快,话也多了起来。

喝到一半,卡隆加忽然放下杯子。

「黄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是这儿唯一一个还会骂人的人。」

乌鸦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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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人咋了?」

「这里的人,都不骂人了。」卡隆加看着酒杯,「你没发现吗?街上没人吵架。没人打架。没人偷东西。多好。」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到不像人住的地方。」

乌鸦没接话。他给两人都满上。

又过了几次。

卡隆加终于开了口。

那天,是在乌鸦铺子后头的小屋里。门窗都关严了。卡隆加的手,抖的端不住杯子。

「你想知道我们的技术,是从哪来的。」

「想。」

「不是我们自己搞的。」卡隆加说,「我们连螺丝钉都造不好。」

「那是哪来的?」

「灌进来的。」

「灌?」

「知识灌输。」卡隆加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一个舱。跟棺材似的。人躺进去,戴上头盔。然后,知识就灌进来了。」

「一睁眼,你就会了。像有人把一整本书,直接倒进你脑子里。」

他顿了顿。

「刚躺进去那几天,真舒服。你忽然什么都懂了。你觉得自己成了神。」

「后来你才发现,你自己的东西,在一点点被挤出去。」

「你会解十维的方程。却记不住你女儿叫什么。」

屋里静了。

排风扇嗡嗡的转。

乌鸦盯着他。

「那你……怎么还记得?」

卡隆加抬起头。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红红的。

「我藏了一块。」

「我把她的笑声,藏在一个角落里。每天晚上,我就去听一遍。」

「怕忘了。」

「忘了,我就不是我了。」

乌鸦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见过太多人。软的,硬的,骨头断了的,还没断的。可这一个,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卡隆加。」他压低声音,「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问完,我就走。」

「你问。」

「星辰使徒,到底想干什么?」

卡隆加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没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那排蓝幽幽的路灯,照的他半边脸发青。

他坐回来。

「你以为,它们是来帮我们的?」

「不是吗?」

「不是。」卡隆加的声音很轻,「它们是在养我们。」

乌鸦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叫养?」

「你想想。」卡隆加说,「两年前,我们是什么样?饿肚子。饿肚子的人,只想一件事——活命。」

「活命的人,不贪,不恨,不攀比。你连饭都吃不上,你哪有心思去抢别人的地,去恨别人的孩子?」

「它们先把我们喂饱。」

「喂饱了,人就有力气了。有力气,就会想别的。想钱,想权,想比邻居过的好。想抢,想恨,想争。」

「这些念头,越强,越肥。」

乌鸦的手,慢慢攥紧了。

「肥给谁吃?」

「肥给它们。」

卡隆加盯着他,一字一句。

「情感。极端的情感。恐惧丶贪婪丶仇恨——对它们来说,是养料。」

「它们帮我们发展,不是为了让我们好过。是为了让我们,长出更多这些东西。」

「然后,它们会来收割。」

乌鸦的喉咙有点干。

「那些晶体呢?」

「管子。」卡隆加指了指窗外那排路灯,「每一颗,都是一根管子。插在我们身上,往上抽。」

「抽的是什么?」

「是我们心里那点东西。」

「我们越发达,插的管子越多。抽的越狠。」

乌鸦闭上眼。

他脑子里,把这三年来听到的丶看到的,全串了起来。

林总工在夸父号上,隔着几十万公里问的那几个问题。

「星辰使徒和静默者,是敌人,还是一夥的?」

他这会儿,答不上来。可有一件事,他答的上来。

 这地方,不是天堂。

是猪圈。

「我明白了。」乌鸦睁开眼。

卡隆加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那种空洞,不是走神。是里头的东西,被一下子抽走了。

「你……不该问我这些。」

卡隆加的声音,变了调。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两只手抓着桌子,指甲刮在木头上,刺啦刺啦。

他后颈那层蓝光,猛地亮了起来。

亮的人睁不开眼。

乌鸦一下子站起来,伸手去扶。

「卡隆加!」

轰。

一声闷响。

卡隆加的脑袋,爆开了。

不是被什么打中的。是从里头,炸开的。

血,脑浆,溅了乌鸦一身。脸上,脖子上,花衬衫上,全是。

一具没脑袋的身体,直挺挺的倒下去,砸在椅子上,又翻到地上。

小屋的墙上,糊了一层红白相间的东西。

乌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排风扇还在嗡嗡的转。窗外那排蓝灯,还是那么幽幽的亮着。

他抹了一把脸。

「星辰使徒发现我了。」他在心里说。

不是猜的。是确定的。

卡隆加刚才那一句,等于在它们耳朵边上,喊了一嗓子。

现在,它们听见了。

乌鸦没给自己发呆的时间。

他冲进里屋,三下五除二,把沾血的花衬衫脱下来,塞进一个麻袋。换了件乾净的中山装。他把卡隆加给他的那张小纸条,塞进鞋垫底下——那是老卡手写的几个化学式,乌鸦看不懂,但他记得住。

他抹了门把手,擦了桌子。

然后,他拎起那个黑皮箱,从后门出去,头也不回。

刚拐过街角,他就听见了。

城里的大喇叭,全响了。

「通告。全城进入紧急状态。一名外国间谍,涉嫌谋杀我方科学家。请市民配合搜捕。」

声音还是那么平。平的发冷。

街上那排蓝灯,忽然全亮了一档。

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

那是悬浮战车。

乌鸦往巷子里缩。

他没跑。跑的人,最容易招眼。

他走的很慢,低着头,跟街上那些平静的人一样。

一辆悬浮战车,从巷口贴地滑过去。离地面半米,银灰色的底盘,没轮子,没声音。车顶上那门炮管,泛着蓝。

战车停了一下。

乌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往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摊子边上靠了靠,随手拿起一把菜,装模作样的挑。

战车上下来两个兵。全封闭的黑头盔,身上裹着外骨骼。手里端着没弹匣的步枪,枪身上一块蓝光电池。

一个兵走到乌鸦跟前。

乌鸦把菜放下,抬起头,咧嘴笑。

「先生,买菜呢?」

那兵盯着他看了两秒。

「通行证。」

乌鸦从兜里掏出那张港岛商人证,递过去。

兵看了看证,又看了看他。

乌鸦脸上堆着笑。腿肚子在打颤,可脸上没露。

「我住城东,瑞昌行的。做五金。」

兵把证还给他。

「回家。不许出门。」

「哎,哎,好。」

战车滑走了。

乌鸦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巷子深处,他靠住墙,大口喘了几口气。

他知道,这张证,撑不了多久。

卡隆加死了。科学院那边一查,黄老板就跑不掉。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出城。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城东,找了那个海关的小吏。

小吏家里,灯还亮着。这人还欠着点人间烟火,收过乌鸦的烟,也怕被牵连。

乌鸦塞给他一沓外汇券。

「我不是杀人犯。我是来查一件事的。查完了,我得走。」

小吏的脸,白了。

「出不去。全城戒严。」

「有车吗?」

小吏犹豫了半天。

「后半夜,有一趟运粮的车,去边境的。司机是我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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