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张开双手(1 / 1)

「能。」小马头也没抬,「就是慢。走民用频道,得转好几道。」

「那你给我娘捎一句。」王虎搓着手,「就说,我在船上挺好。吃的比家里好。让她别惦记。」

小马的手指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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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

「就这。」王虎说,「别的,等我回去自个儿说。」

小马把这段话记下来,编成电文。王虎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扭头走了。

真正的大日子,来的比谁算的都早。

那天,小马盯着监测屏,突然大喊。

「林总!收割场的功率,冲到顶了!它要开镰了!」

林建一抬头。

「多长时间?」

「按这涨法,最多四个钟头,就见真章。」

指挥舱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半拍。然后,又疯了一样快起来。

「都别慌。」林建站起来,「四个钟头,够咱们洗把脸了。」

他转身,看着舱里的弟兄们。

「按预案,各就各位。老郑,核心。小苏,阵列。小马,通信和监测。王虎,你带保障组守冷却舱,那儿最险。」

「是!」

「还有。」林建顿了顿,「发射的时候,全员进锚点。这船上,定海神针的规矩,人人都是锚。六十个锚,一个都不能落。这炮打不打的出去,不光看机器。看咱们六十颗心,能不能唱到一个点上。」

王虎把腰杆一挺。

「林总,您放心。唱歌咱不专业。可唱军歌,没人比咱齐。」

林建笑了一下。

「行。那就唱。」

夸父号开始调整姿态。

在深空里,这么个大家伙,转个身,慢的很。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尾焰,船头一点一点偏过来,对准了卢村方向的那条波束。

船体外侧,一块块晶体阵列,从装甲层里翻出来。密密麻麻,像鱼鳞,布满了半条船身。阵列出舱的时候,舷窗外的星光,都暗了一分。

指挥舱里,林建坐在主控台前。搪瓷缸子搁在手边,里头泡着枸杞。水汽早没了。

「汇报。」他说。

「燧石核心,点火,升温中。」老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额定输出,三倍……五倍……」

「晶体阵列,充能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小苏的声音,绷的跟弓弦一样。

「冷却系统全功率。温度……还在红线边上打转。」王虎的声音混着机器的轰鸣。

「收割场功率,九成五。它开镰了!」小马的声音都劈了。

林建的手指,悬在触发键上头。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半岛上的硝烟。想起大西北的风沙。想起那碗豆腐脑,想起家里那片返青的麦地。

然后,他把这些全压下去。

「全员锚点,就绪没有?」

「就绪!」

「核心过载,倒计时十秒。」老郑报数,「十,九,八……」

晶体阵列的蓝光,把整个指挥舱,照的像泡在海水里。

「三,二,一……」

林建抬起头,眼睛盯着主屏上那片蓝色的波束。

船身上,几百块晶体阵列,亮到了顶点。那道蓝光,在无边的黑里,像黑夜里划着名的一根火柴。

「准备共鸣——」

」放。」

林建的手指,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深空里,什么声音都传不出去。只有震动。整条船的龙骨在颤,从船头传到船尾,像谁拿一根钢筋,照着船底,狠狠拨了一下。

对讲机里,几个人的嗓子挤成一团。

」输出……十倍!」

」阵列,满负荷!」

」收割场的波形——乱了!它乱了!」

老郑的声音压过所有人:」顶住!」

冷却舱里,王虎攥着扳手。冷却液在管子里流的跟开了锅一样,整个舱里都是嗡嗡的闷响。仪表盘上,指针在红区里头,抖的跟筛糠似的。

」郑工!再顶,管子爆了,咱们可就在宇宙里洗冷水澡了!」

」还有二十秒!」

船身外头,几百块晶体阵列,一块接一块,亮到了顶点。蓝光从舷窗里灌进来,把每个人的脸,照的像刷了一层漆。

六十个人,在各自的锚点上。没人出声。军歌压在嗓子眼底下,滚来滚去。六十个音,散的开,又一点一点,往一个点上凑。

凑齐的那一下,林建的后脊梁,麻了。

主屏上,一道波形拔了起来。

它拔的太高。高到脱了屏幕,脱了船体。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以夸父号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荡开。荡过月球轨道,荡过太阳系的边沿,直扑那颗蓝色的星球。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是全船。刷的一下,从头灭到尾。

黑暗里,红色的应急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半死不活的,跟旷野里的鬼火一样。

过了几秒,备用电源的嗡声才起来。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喘气用的。

」汇报。」林建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

」能量储备,剩百分之九。」老郑说。他顿了顿,」重力没了。主推进,熄了。咱们……撂这儿了。」

舱里静了一下。

」撂这儿就撂这儿。」王虎的声音从冷却舱里飘出来,人跟着也飘了出来。重力一没,他脚下一空,两条胳膊跟溺水似的,在半空里乱划,」谁他娘的偷走了地板!」

」王班长,重力关了。」小苏说。他的数据纸飘的满舱都是,跟下雪一样。他伸手去抓,抓一张,跑两张。

」郑工,您眼镜呢?」小马问。

」在我脸上。」

」您脸上那是我的。」小苏说。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笑完,又是静。

林建没笑。他解开安全扣,飘到舷窗前。外头黑的发稠。地球在哪个方向,这会儿,他也说不上。

」小马。」

」到。」

」往家里发个信。就说,炮打出去了。落点,千丘城。」

」发电机的电,就够发一句话。」小马说。

」一句够了。」

那头,滴滴答答,响了一通。

」发了。」

王虎飘过来,从怀里摸出那个锡纸包。烤红薯。凉的。

」林总,说好的,一人一口。」

他在黑暗里摸了半天,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刀。红薯切成六十份。切的歪七扭八。有一块切飞了,飘出去半尺远,被小苏一伸脖子,咬住了。

」别浪费。」小苏嚼着,含含糊糊,」赵大姐,最后一茬。」

林建接过自己那一口。指甲盖大。他放进嘴里,慢慢嚼。

」小马,」王虎又凑过去,」给我娘的信,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小马说,」走民用频道,得转好几道。」

」那她老人家的回信……」

」路上呢。」小马说。

王虎」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他把自己那一小口红薯,在手里攥着,没吃。

林建把那口红薯咽下去。他看着黑漆漆的舷窗,说了那句话。

」现在,就看地球上的了。」

千丘城,正午。

太阳明晃晃的。柏油路晒的发软。

这一天,是卢国的大日子。总统要发表电视讲话。全城的人,早就得了通知,要去广场,去街头,去一切有大喇叭的地方,去听。

听」圣使」的旨意。

广场上,几万人站满了。前排的人,手里举着小旗子。没人说话。几万人,静的像一片庄稼。

十字路口支着大屏幕。屏幕边上,连黑白电视机都搬出来了。老头老太太,搬着小马扎,坐在前头。

总统站上悬浮演讲台。他今天的状态,比哪一天都好。脸上的笑,比哪一天都标准。

」同胞们。」他张开双手,」圣使已经应许。今天,就是我们升华的日子。从今夜起,我们不再是人。我们将前往——」

他没有说完。

不是被人打断。是他自己,停了。

天上,出现了一道纹。

像一块大玻璃,被人从外头,敲了一下。

那道纹,从广场的正上方开始,一圈,一圈,朝城市的四周荡开。荡过城外的千丘,荡过半个国土。乡下人站在田埂上,抬头看,看见天裂了一道口子。

太阳照样亮着。可那道纹,几万人都看见了。

紧接着,广场上的人,几乎同时,抱住了脑袋。

没有喊声。不是不想喊。是疼的张不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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