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要断交(1 / 1)

老郑从数据板后头探出脑袋。那板子早就没电了,他就拿手在小本上划。

「按船上的钟,初八。」

「初八。」林建念了一遍,「家里过小年了。」

指挥舱里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王虎从舱门口挤进来,脑袋先到,身子后到。

「林总,酱豆腐吃完了。」他搓着手,「最后一罐,昨儿晚上见底了。全船,就剩红薯干和压缩饼乾。」

「那就吃饼乾。」

「饼乾扎嗓子。」王虎说,「我不是抱怨。我是说,赵大姐那温室,现在还养着几棵葱。要不,割了,给大伙儿下碗面?」

「下吧。」林建说,「过小年,得有口热的。」

王虎「哎」了一声,飘走了。飘到一半,又回头。

「林总,您说,家里那头,知道咱还活着不?」

林建没答。他盯着舷窗外头。黑,稠的化不开。地球的方向,他早摸不准了。可他心里笃定,家里那头,一准儿还惦记着。

三个月了。船没劲了,人没垮。老郑的冷却管路,愣是没爆。小苏把能耗抠到小数点后头两位,抠出来一点电,就够让通信机喘口气。这点气,他们不敢用。得留着。留着听家里的动静。

林建不知道,这动静,马上就来。

那东西来的时候,没有光,没有声。

它像一只手,一家伙按在船的脑门上。

红的应急灯,先闪了一下。接着,舱里那几个还剩点电的仪表,指针全扑棱棱地抖。小马那台半死的电台,忽然滋啦一声,自己活了。

林建的后脊梁,猛地一麻。

不是疼。是冷。有什么东西,顺着后脑勺,往里钻。

他一把抓住舱壁上的扶手。

「老郑!关——」

老郑已经扑过去了。他一把拽下电源总闸。舱里,最后那点红,灭了。

黑。

彻彻底底的黑。

六十个人,飘在各自的地方,一声不响。外头那东西,进不来。可它压着,压得舱壁嗡嗡的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分,可能一个钟头——那东西松了。

应急灯又红起来。

小马的声音,抖成一团:「林总……它丶它是冲咱来的,还是冲家里去的?」

林建盯着舷窗外头。

「不是冲咱。」他说,「咱这点电,够它塞牙缝的。它是冲家里。」

他顿了顿。

「那东西,发火了。」

---

地球,卢村。

信号是从卢村头顶那片天,先破的。

那天是正午。卢村的乡下,一片荒了的地里,几个醒过来的农民正蹲着抽菸。烟是硬叶子卷的,吸一口,呛。忽然,打头的那个,烟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他不敢抬头。可脑袋,自己往上抬。

天上,什么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蓝的天,白的云。

可他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门正中,劈头盖脸地灌下来。

「你们,竟敢反抗。」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跪下去了。没想跪。腿自己弯的。他旁边那几个人,也跪下去了。有人捂着耳朵喊,喊不出来。有人把头往土里埋。地里,冷。可他不敢起来。

那个声音,还在说。

「你们,不过是我们牧场中的羔羊。」

「羔羊,不应该反抗牧羊人。」

这几个字,一落地,天就变了。

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一下子没了。黑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铺满了。风起来了。那风,不刮人,刮人心里那点底气。地里那几棵枯玉米秆,哗啦啦地倒。远处,一道闪电,从云底下劈下来,劈在一座山上,山头上腾起一股黑烟。

雷响了。响的不正常。一声接一声,中间没停。就像有人,拿着两面大鑔,贴在你耳朵上,猛拍。

过了几秒,地动了。

不厉害。就晃一下。可这一下,足够让跪着的人,趴下去。

 趴下去的人,哭的哭,喊的喊。有个老太太,抱着头,一个劲儿地磕。磕一下,念一句「圣使饶命」。

那个声音,说完了,就走了。

它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走的时候,也没人看见。可它留下的东西,满世界都是。

---

同一刻,四九城。

陈远志在军大衣的口袋里摸烟。摸到一半,手停了。

大喇叭哑了。

不是坏。是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放到一半,忽然没了声。整个大院,静得吓人。

他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可隔壁屋,值班的小战士跑出来,脸煞白。

「首长!喇叭……喇叭全不响了!」

陈远志没答。他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梯口,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喇叭不响了。是这三年,天盾在大伙儿脑子里,织的那层网,被人从外头,撞了一下。

撞得不狠。可就是这一下,让所有听着广播的人,同时愣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跟着广播做操的老太太,胳膊都没停。短到车间里的师傅,手上的活儿都没断。

方教授是从实验室跑过来的。他头上还戴着个铁帽子——测试脑电的那种,插着几根线。他没顾上摘。

「陈局!」他气喘吁吁,「它来了!它那个信号,直接压到意识层了!我这儿测到了,波形——」

「家里怎么样?」陈远志打断他。

「家里没事。」方教授喘匀了气,「天盾接住了。你们听着,是那一下子,网上过了一股冲力,网眼抖了抖。抖那么一下,漏进来几丝。老百姓,顶多觉着耳朵嗡了一下,跟跳飞机似的。过了就过了。」

「外头呢?」

方教授不说话了。他把那个铁帽子摘下来,抱在怀里。

「外头……外头没网。」

屋里静了。

陈远志走到电话机前,抄起话筒。他先接通了天盾全线。

「通报各单位。」他的声音很稳,「这不是咱们的设备出问题。天上那个东西,叫了一嗓子。咱们接住了。各基站,加大功率,网眼收一收,一个晚上别松。谁松了,谁负责。」

「是!」

他放下这个,又抄起另一个。

「接驻卢村的同志。……什么?信号不好?好,那我念,你们记。告诉卢村那边我们的人,别急,先看着。看清楚了再动手。记住了——笑的最齐的地方,最邪门。」

一条一条命令下出去。屋里的人,看着他,脸上慢慢稳住了。

老李从外头进来,手里卷着一沓电报纸。

「陈局,乱了。」他把纸摊开,「电报纸,从下午开始,雪片一样往这儿送。全是坏消息。」

「念。」

老李念。念一条,屋里静一分。

「欧洲。星辰会的信徒,今天下午三点钟,同时上街。就在信号落下来的那时辰。他们举着星辰徽章,围了三个国家的政府大楼。要求政府——跟咱们断交。」

「非洲。卢村周边的几个小国,今天出了一个事。咱们的援建工地,被砸了。三个队,六个点。工人……有两个没撤出来。」

陈远志的手,攥紧了。

「美洲。」老李咬着牙,「更邪乎。一伙人,今天占了两个大电视台。占了电台。什么都不放,就放星辰会那句话——『羔羊,不应该反抗牧羊人』。循环放。放了一下午。」

「一夜之间。」老李把最后一页纸放下,「全世界,三十多个国家,宣布紧急状态。咱们驻外的大使馆丶领事馆,有十一个,被围了。」

屋里彻底没声了。

窗外,天黑了。大喇叭修好了,又开始响。这回放的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字正腔圆。念的是各条战线超额完成任务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有底气。

陈远志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明白——

外头这片天地,要翻。

「小周。」他开口,「那个星辰会,他们那个头儿叫什么?」

「伊莎贝拉·德·维特。」小周翻开本子,「三个月前,千丘城出事那晚,她没露面。这三个月,一直没音信。」

「她今天,露面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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