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羡微微眯了一下眼。他大概在判断她想干什么,但还是迈步走了过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他低头看她,头盔下的眼神在问: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夏音禾仰起脸,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绣了“音”字的帕子,踮起脚尖。她的鞋底离地只有一寸,裙摆轻轻摇晃。她举起帕子,够到他的额角,那里确实有一点细密的汗珠,是站在绣坊门口被太阳晒出来的。她把帕子按在他的额角上,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按,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瓷器上的浮灰。
“你看你,满头都是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街对面那顶青布小轿里的人听见。萧临羡低头看着她。他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他在判断局势时的微动,然后他迅速判断出了局势——她在演给谁看。他顺着她踮脚的力道微微低了低头,配合她把额头凑近她手里的帕子。
“热吗?”夏音禾继续擦,帕子从他的额头滑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滑到脸颊,她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描过他的眉骨和颧骨,“等会儿给你买碗酸梅汤。”
萧临羡伸手扶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宽大、滚烫,五根手指张开正好扣住她的侧腰。他往前倾了半寸,在她耳边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在玩什么。”
夏音禾眨眨眼,脸上的笑意没减:“我哪有玩,我心疼你站久了晒得慌。”她把帕子收回来,又踮了踮脚,凑近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街对面那顶轿子里有人在看你。你别回头。是个熟人。”萧临羡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扶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谁。”
“回头再告诉你。”夏音禾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落回地面。她把帕子塞回袖子里,仰起脸冲他笑了笑,刚要转身回绣坊,萧临羡的手却没松。他把她往前带了半步,低头在她的唇角印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周围的行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的嘴唇干燥温热,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夏音禾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她本来是主动的那个,现在被他这一下偷袭打得措手不及。耳根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她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两下又什么都没说出来。萧临羡松开了她腰间的手,退后一步恢复成护卫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酸梅汤。”他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汇报军情,“我要冰的。”
胭脂铺门口,夏音禾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街对面那顶青布小轿的帘子放下了,青布晃了一下,遮住了里面那张瘦削的脸。轿夫抬起轿子,沿着街边慢悠悠地往东走了。夏音禾用余光目送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过身,挽着刚从绣坊出来的娘亲的胳膊,脸上恢复了那副娇憨乖巧的模样,好像刚才在街边给护卫擦汗的不是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塞在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
林如玉花了三天时间才从鬼手安插在郑家外围的眼线眼皮子底下溜出来。
她不知道有人在盯她,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她换了丫鬟的衣裳,从后门的狗洞里爬出去,膝盖磨破了皮,手掌蹭了一层灰。她顾不上了。
她知道今天萧临羡会从城东的暗巷经过。前世的记忆里,他在夺权之前曾在城东的一间暗铺里藏了一批兵器,每隔三天会亲自去清点一次。她不知道那间暗铺具体在哪条巷子里,但她记得他每次回来的时辰。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
她守在巷口等了小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就在她以为自己记错了时辰打算放弃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的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一个人影从暮色里走出来,深蓝色的直裰,腰间别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刀。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戴头盔,整张脸暴露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比前世更瘦了些,线条更锋利了些。林如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萧临羡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像是在看巷子里任何一块青砖。她在他眼里和墙角的破瓦罐没有任何区别。他根本不认识她。这一世他从竹林里活下来,靠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手。而她,是那个在晨雾里指路的人。
“我知道一个秘密。”林如玉开口了。声音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不太稳,但还是让他停住了脚步。萧临羡转过身,垂眼看她。这是他从竹林里活下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女人。
“关于宫里的事。”林如玉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迎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你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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