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萧念安满五岁那年,萧临羡下了一道让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了三秒的口谕。
“太子的开蒙,朕亲自教。”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语气跟批折子上的“已阅”一样平淡。底下站着的太傅和侍讲面面相觑,准备好的启蒙折子全砸手里了。太傅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政务繁忙,是不是让翰林院先拟个课程出来。萧临羡放下朱笔看了他一眼,太傅立刻改口说臣这就去准备文房四宝。
念安被带到御书房的时候,小短腿迈门槛还得扶着门框。他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脸圆圆的,眼睛像夏音禾,又圆又亮,睫毛长得能在上面放一根火柴。萧临羡坐在龙案后面,看着这个长得像自己也像她的孩子迈着碎步跑过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袍角绊倒。他伸手扶了一下念安的脑袋,把孩子稳住了。
“站好。”他说。念安立刻挺直了小腰板,两只手贴在身侧,仰着脸看龙案后面的父皇,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宫里的嬷嬷们都说父皇是杀人不眨眼的玉面阎罗,但念安不懂这些,他只知道父皇抱他举高高的时候能把他举到房梁那么高。
萧临羡从龙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念安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候在一旁的老太监眼皮跳了一下。他伺候了三朝皇帝,从来没见过哪个皇帝跟太子说话是蹲着的。萧临羡把念安被袍角蹭歪的衣领整了整,然后开口。
“今日起,朕亲自教你。但第一课不是治国,不是经史。”
念安眨了眨那双像极了夏音禾的眼睛。“父皇教什么?”
萧临羡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天下是咱们家的。江山、百姓、银子、兵马,都是咱们家的。你将来要替朕守着。”
念安用力点头。这个他能懂。
萧临羡弯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是太子,满朝文武都会捧着你。但捧你是因为你姓萧,不是你真有本事。要想让他们服你,你得比所有人都强。”
念安又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得了。旁边的老太监已经在心里暗暗点头了,觉得陛下虽然不按规矩来,但这几句话说得倒是很在理。
然后萧临羡弯下最后一根手指。“第三——母后是父皇一个人的。你不许太粘着她。”
念安张着小嘴愣住了。老太监也愣住了。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念安歪了歪脑袋,小眉毛拧成一团。他试图用五岁的脑子理解这句话,显然失败了。“可是……母后也是我的母后啊。”
“母后是你的母后。”萧临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她是父皇的皇后。你的皇后以后自己找,这个是我的。”
念安的嘴巴扁了扁。他想起昨晚他赖在母后怀里不肯走,是父皇把他拎回东宫的。母后身上香香的软软的,父皇身上硬邦邦的还有剑鞘硌人,他当然想粘母后。但他不敢说,因为父皇说“不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他在校场上罚站军姿时一模一样。
“听懂了吗。”
念安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听懂了。江山是咱们家的,要好好学本事,母后是父皇的——”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不能抢。”
萧临羡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乖。”
当天傍晚,夏音禾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去东宫看儿子。念安正坐在小书案前描红,看见母后进来,眼睛一亮就要扑过来,扑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退回书案后面,乖乖地站好。
夏音禾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蹲下来摸了摸念安的小脸。“怎么了?今天这么乖。”
念安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嘴唇动了动。“父皇说……母后是父皇的,让我不要太粘着母后。”
夏音禾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春桃,去请陛下来东宫。”
萧临羡来得很快。他跨进东宫门槛的时候,看见夏音禾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抱臂,嘴角带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微笑。那个微笑的意思是你等着,我回头再跟你算账。念安缩在母后身后,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朝父皇眨了眨眼。
萧临羡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先把念安从夏音禾身后提出来放在椅子上,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堵住他的嘴,然后俯身在夏音禾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夏音禾瞪大了眼睛。“你连儿子的醋都吃?”
“他晚上总赖在你寝殿不走,前天晚上装睡,你刚走他就睁眼了。”萧临羡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委屈。
夏音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她回头看了一眼念安,小家伙正咬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满脸无辜。晚上,念安被奶娘带回东宫睡觉。夏音禾靠在床头,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刚沐浴完的萧临羡。“你白天教念安什么了?”
“为君之道。”萧临羡在她身边躺下,自然而然地把她揽过来。
“包括‘母后是父皇的’这句?这是哪本圣贤书里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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