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汉时长沙商业兴盛形式与刘备的计相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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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麋竺将长沙工商税法正式颁行全郡,临湘城迅速成为荆南商贾汇聚之地。
以往郡县关津林立,层层抽税,导致很多商船、商队无法通行全郡,商业不通。
如今全郡统一税引,税不过百取其二,吏员侵夺商贾者严惩不贷,这迅速使得整个荆南盘活起来。
如一石击破洞庭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零陵、桂阳、武陵乃至江北的南郡。
到了四月,湘江上的商船已是往来如梭,每日进出临湘码头的商船不下百余艘。
长江、湘江之上更是千帆竞渡,百争流。
洞庭的鱼鲜、零陵的蜜橘、桂阳的铁矿石、长沙的稻米与竹木,顺江而下,北抵江陵,东达吴会。
中原的盐铁丝绸、巴蜀的蜀锦井盐、江东的漆器铜镜,则溯江而上,直入荆南腹地。
码头上的搬运之夫从早到晚不得歇息,东西两市的邸舍日日客满,临街的商铺更是鳞次栉比,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这个时代,就有崇尚经商之利的风气,新税法推行仅一个月,麋竺便捧着厚厚一摞帐册,满脸振奋地走进郡府正堂。
「府君!」麋竺将帐册双手奉至刘备案前,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金曹已将本季商税汇总完毕。自三月新法颁行以来,仅临湘一城,东西两市及湘江码头三处市署,便征收行商之税三十余万钱!」
「坐贾之税,全郡工坊、商铺、邸舍共登记在册者一千二百余家,征收市租两百余万钱。」
「轺车、商船之税,征收车船税二十万余钱。市租百取其二,征税百余万钱。」
「三项合计,本季商税已逾三百万钱!」
「若以此推算,全年商税当不下两千万钱。」
刘备闻言,放下手中竹简,接过帐册翻看了几页,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在泰山时,一年的赋税总收入不过六千万钱上下,那可是包括了全部税赋,从农田到口赋,从商税到关税。
而如今长沙推行新法,不到月余,商税便有三百万钱!
长沙着实可谓大郡矣!实乃王业之基,富庶非常。
不过对此,刘备依旧不满意,因为简单计算一下便知,这三百万钱里大部分是坐贾之税,也就是对工坊和商铺征收的经营税。
这一年也就征收一次,下个月开始,就只能看交易额征税了。也就是所谓的市租。
市租百取其二,非常的宽容。长沙累月所得为百万钱,也就是整个长沙所有市肆、行商、豪强等,一月交易量才五千万钱。
显然这个交易量是不太够的,或者说市曹吏员太少,统计不及。
按照算,也就是对车船征收的租税,长沙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每船不可能只有几万钱的货物。
而且按照市租的交易额,一个月交易量五千万钱,那些巨贾、豪强忙来忙去,才能赚多少?每船只赚几千钱、几万钱?也对不起他们宾客数百,往返数郡啊。
不过刘备还是非常宽容的,他放下帐册,温声宽慰道:「新法初行,金曹吏员大多初次经手市署征税之事,有所疏漏在所难免。待日后吏员日渐娴熟,征税之法愈发完善,那些隐匿未报的交易自然会被逐步纳入税册。」
沮授也是通情达理,在一旁说道:「府君所言极是。金曹上下已是昼夜不息,殚精竭虑了。然每县金曹不过十余人,郡府金曹亦不过三十余人,却要管辖全郡十余处市署、码头,还要逐笔核验货值、发放税引,实在是力有未逮。」
归根到底,这还是如今官制的限制。金曹吏员是太守的私属,就像金曹掾、金曹史都还称呼刘备为府君,那是刘备出资养着他们。
作为府君私属,刘备就没办法太过偏颇,若郡府之中,金曹吏员有两百余人,而其他诸曹不过数人,那其他诸曹必定心怀不公之念。
所以,刘备想了一下,便从案后起身,说道:「既然如此,公与、宪和、子仲,陪我走一趟。既是视察市署征税之况,也是慰问金曹吏员之劳。」
一行人出了郡府,沿临湘城中主街向北而行。
此时正是午后,街上车马辐辏,行人如织。
临湘城分南北两门,南门临湘江码头,每日商船云集。
北门通陆路官道,车马商队往来不绝。
麋竺引着刘备行至南门,只见城门内侧贴着一排榜文,正是新颁的税法章程。
两旁设有几间新建的青砖瓦舍,门楣上挂着「临湘市署」的匾额,十余名金曹吏员正在其间忙碌。
麋竺指着城门处排着队的几辆牛车,向刘备介绍道:「府君请看,此处便是南门市署。凡从南门入城的商贾,皆须在此登记货值、缴纳行商之税。」
「市吏验核货物后发给税引,商贾凭引便可入东西两市发卖。商贾运货入城,城门市署便是第一道关卡。」
「不论是从码头来,还是从陆路来,只要载货入城发卖,皆须在此处先纳税、后入市。若是在此漏了税,到了东西两市便无法取得市籍,货物便无法合法发卖。」
刘备微微颔首,这正与《东京梦华录》所载「城门征税」之法如出一辙。
汉代市署本就设于城门与市门之间,商贾入城先税而后入市,既方便管理,又杜绝逃漏。
他走到一辆正在接受核验的牛车前,那车上满载着一捆捆竹木,显然是刚从零陵贩运而来。
那商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刘备一行气度不凡,连忙躬身行礼。
麋竺问道:「你这车竹木,货值几何?纳了多少税?」
商贾连忙答道:「回禀明公,这一车竹木是从零陵运来的,本钱三千钱,在临湘发卖可得五千钱上下。方才市吏验过货,按入市税,已纳了税钱六十文。」
他说着将手中税引呈上。
市吏也认出了刘备一行,连忙起身行礼。
麋竺取过那本登记册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货值、税额与发放的税引编号,条目清晰,一丝不苟。
他点了点头,又将册子放回案上,对市吏道:「尔等辛苦。新法初行,务必公正核验,不可刁难商贾,亦不可徇私放纵。」
离开南门市署,一行人又向北行,穿过城中主街,便到了临湘最繁华的东市。
汉代市制,市必有垣,四面设门,每日定时启闭。
《考工记》载「匠人营国,面朝后市」,市中设有市署,由市令、市丞主之,负责征收市租、管理市籍、平准物价。
东市的围墙以夯土筑成,高约一丈,四面各开一门,门上皆有市吏把守。走进东市,只见街巷纵横,两侧商铺林立,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铁器铺挂着黑底白字的「寇」字旗,织锦铺悬着赤底金字的「吴」字旗,漆器铺则是青底白字的「黄」字旗,还有卖陶器的、卖竹器的、卖鱼鲜的、卖稻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麋竺指着市中央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对刘备道:「府君,那便是旗亭」。旗亭乃市中所设之高楼,市令、市丞每日登楼监察全市交易。」
「楼上有旗,每日清晨开市时升旗,傍晚闭市时降旗。市中有争讼,市吏便在旗亭中断案。市中物价,亦由市吏每日在旗亭前张榜公示,商贾不得随意涨跌,以防囤积居奇。」
刘备擡头望去,果见那座旗亭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朱柱青瓦,比市中的商铺都高出许多。亭上悬着一面赤色大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亭前立着一方木牌,上面贴着今日的物价公示一粟米每斛八十钱、稻米每斛九十钱、盐每斗十钱、铁锄每柄百钱。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刘备心中感慨,这便是汉代的「市」了,有垣有门,有署有亭,有令有吏,有市籍有税引,一切皆有法度,一切皆有章可循。
刘备驻足观望之际,忽然传来一阵争执之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市吏正拦着一辆满载货物的手推车,车前站着个身穿短褐的汉子,满脸不忿地争辩着什么。
那市吏年约三十,面容端方,腰间悬着一方铜印,正是东市旗亭的值日市丞。
他一手按住那辆手推车的车辕,一手指着车上货物,威严呵斥道:「汝既无市籍,又无税引,擅入东市发卖货物,依律当罚。这车草鞋暂扣旗亭,待查明来历再行处置。」
那汉子涨红了脸,争辩道:「小人不过是编了几双草鞋,想换些盐米,怎的就成了奸猾之辈?这市肆之中,卖草鞋的又不止我一人,凭什么只拦我?」
市丞并不动怒,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示于那汉子面前,朗声道:「汉家制度,凡入市交易者,必先至市署登记货值,载入市籍,依率纳税,领取税引,方可于市中发卖。汝一无市籍,二无税引,私携货物入市交易,便是逃税。依律,货物没官,罚徭役十日。念汝初犯,货物暂扣,速去市署登记补税,便可领回。」
那汉子见市丞搬出律条,又见周围商贾纷纷点头称是,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是无用,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一名市吏往旗亭方向去了。
市丞收起帛书,正要继续巡视,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农连忙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牵着一头壮实的黄牛。老农对市丞拱手道:「明公,小老儿要将这头牛卖给这位后生,敢问明公此牛价值几何?当纳多少税?」
市丞走到牛旁,伸手在牛背、牛腹按了按,又掰开牛嘴看了看牙齿,沉吟片刻,对老农道:「此牛齿龄四岁,正当壮年,膘肥体壮,肩高五尺有余。按今日市署公示之平贾,这等壮牛价在七千至八千钱之间。你二人议定之价是多少?」
老农连忙答道:「正是七千五百钱。」
市丞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木牍,以笔墨迅速写下交易双方的姓名、籍贯、货物种类、议定价格,又在末尾注明「依律百取其二,应纳税钱百五十文」。
然后将木牍递到二人面前,正色道:「你二人在此画押,各执一份为凭。老翁为卖主,纳税钱一百五十文;后生为买主,另纳契税钱五十文。缴讫之后,此牛便归后生所有,日后若有纠纷,凭此契书至旗亭申理。」
老农与后生依言画押,各自掏出钱袋缴了税。市丞收了税钱,仔细登记入册,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木牌,系于牛角之上,木牌上以墨书写着「东市第一百七十三号契」字样,又加盖了旗亭的铜印。
他拍了拍牛头,对二人笑道:「契税已纳,交易已成。这牛便是后生的了,老翁的草料钱可省下来了。」
刘备见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只能莞尔一笑,又叹息一声。
没错,这便是当今时代的买卖经典情形,不存在什么自由买卖。
说在古代,买卖经营的八成精力是用在了跟官府打交道上,绝不是一句虚言。
常人印象中的那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自由,要到宋明之后才有了。
甚至在北宋,很多交易也是这般情形,要一直到明朝,彻底拆光了市墙,买卖自由才成了常态。
眼下,商贾不能自己定物价,也不得随意涨跌,想要卖一头羊,也先要找官府吏员,让其进行市估然后征税,才能交易。
这便是《金布律》所言,有买及卖也,各婴其贾。
这种情况至少要持续到唐宋,刘备也没有急于去改变。既然还能运行生效,就没必要去猝然全部改变。
一次政令改变太多,而工商繁华水平不够,只会导致豪强得利,价格暴涨,小民受难,最终一片混乱。
至少也要等工商发展几年、几十年,商业繁华之后,他再考虑要不要取消市估,让市场自由交易。
有时候太过先进的理念,未必就符合这工商发展水平低下的时代。
刘备正思量间,那市丞已继续向前巡视。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每至一家商铺,便先在门前驻足,对照册上登记的市籍编号,核验商铺的旗帜与招牌是否相符。
进店之后,便逐项核对帐簿—上旬进了多少货,中旬卖了多少件,下旬结余几何。
每一项都要与上月登记的数目比照,若有明显出入,便要追问缘由。
那市丞动作娴熟,一问一答之间,帐薄便翻过了数页,显然是做惯了这差事的。
走到一家织锦铺前,市丞刚跨进门,那掌柜便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将一本厚厚的帐簿双手奉上。
市丞接过,逐笔核对,手指在帐页上缓缓移动,口中念念有词。看到某一页时,他忽然停了手,眉头微皱:「上月尔铺进了二十匹蜀锦,帐上只记了十六匹的发卖,余下四四何在?」
掌柜连忙答道:「明公容禀,那四匹不曾发卖,是换给了隔壁吴氏的染织坊,换了两匹染好的红锦。换货之时未入帐册,是小民的疏忽,还望明公宽宥。」
市丞也不动怒,只从怀中取出笔墨,在帐册上补了一行字,又算了片刻,说道:「以货易货,仍须估其货值,依率纳税。四匹蜀锦按今日平贾,每匹值三千钱,合计一万二千钱,应纳税两百四十钱。补上这笔,下月便不必再缴了。
掌柜松了口气,连忙从钱柜中数出两百四十钱,双手捧上。市丞收了钱,登记入册,又叮嘱了一句「下月莫再漏记」,便转身出了铺子,向下一家走去。
就这样一家一家地走下去—铁器铺里核对的是型铧与锄镰的数目,漆器铺里清点的是杯盘与盒匣的库存,陶器铺里查验的是瓦罐与陶瓶的烧制,鱼鲜铺里过秤的是干鱼与鲜鱼的斤两。
每至一处,市丞便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核市籍、查帐薄、算税额、收税钱、登入册。
他脚步不停,手中笔墨也不停,那卷木牍册子已翻过了大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今日的税收明细。
刘备看得颇有兴趣,忽然便明白了影视作品上那些古代商铺、客栈为什么月月日日皆有贪官污吏登门征税。
这个时代,要经营商业买卖,真的是无日不跟官府打交道。
而也正因如此,一旦吏治腐败,必定是贪腐横行,民不聊生。
麋竺见刘备面有慨叹之色,在一旁连忙解释道:「府君,这些商铺都是登记在籍的坐贾。坐贾之税,分为两类一其一为市租,每年按商铺规模分等定额征收,已在年初缴讫。」
「其二便是这逐月征收的交易税,按每月实际交易额百取其二。市吏须每日巡视,逐户核查,以防瞒报。」
刘备点了点头,自光落在那市丞的背影上,感慨道:「今日亲至东市,方知金曹吏员之劳。仅此一市,便有商铺数百家,每日交易不下千笔,而旗亭吏员不过十余人。新法初行,已是应接不暇。」
「待四方商贾闻风而至,交易再增数倍,如何应付得过来?增设吏员,已是势在必行。」
这方面,刘备觉得可以参考大宋。
宋明基本上就是汉人封建王朝的巅峰了,而明又只重农税,不重商税,就凸显的大宋工商业尤其发达。
于是他说道:「自孝武皇帝设均输平准以来,汉家商税之法渐成体系。然郡国之中,商税征收多由市令、市丞兼领,并无专司之署。」
「长沙欲大兴工商,不可因循旧制。我意于郡府之外,增设商税专司,统筹全郡商税征收之事。」
刘备这是有意打造一套独立于地方官员之外的税收体系。将来刘备组建朝廷,征税才能不受地方郡县官僚的干预。
沮授闻言,问道:「府君之意,可是效法孝武皇帝「斡官」之制?」
刘备微微颔首,沮授所言「斡官」,正是汉武帝时设于郡国的盐铁专卖与商税征收官员,属大司农,专司商税征收与盐铁管理。
长沙工商初兴,正需这等专司机构。
「不止斡官。」刘备缓缓道,「我意分设两署。其一,设盐铁都官,专掌盐酒专卖之事—盐场煮晒、酿酒发卖、盐铁之税的征收,皆归其管辖。」
大概前身和如今的刘备对禁酒都有些情有独钟吧。
如今刘备虽然不禁酒,但他还是有意将酒变为专营。如今已近乱世,少喝点酒是利大于。所以他不打算跟豪强们商议,直接把这制度定下来。
「其二,设商税监,专掌商税征收—凡行商之税、坐贾之税、车船之税、市租之征,皆归其统筹,各县市署受其节制。二署并行,一管专卖,一管商税,各有专司,不相混淆。」
麋竺在旁听得连连颔首,补充道:「府君此策,正合时宜。除盐监之外,确实应新设一榷酤令」,专掌酒类专卖。长沙稻米丰饶,酿酒之业方兴未艾,若能将酒利收归官营,既可增府库之入,又可防私酿滥造、耗费粮食。」
于是意见达成一致,刘备当即命麋竺、沮授拟定章程。
两人用了几日初拟了一套条陈:盐酒都官,设都官一人,秩六百石,统管盐铁专卖与酒榷,下设盐监、榷酤令各一人,秩三百石,分驻产盐、酿酒各县。
商税监,设监丞一人,秩六百石,统管全郡商税征收,下辖各市县市署,分征行商过税与坐贾住税,税率仍依百取其二,而奢侈品如蜀锦、珠玑、犀角、象牙之属,则另征百取其五。
沮授又建议,为防日后冗吏之弊,可暂定两署吏员编制总计不超过百人。
若日后商税增长,再酌情增设。
章程既定,刘备又特意敕令全郡:「盐酒都官、商税监之设,非为兴利敛财,实欲通商贾、利货殖,使百姓各安其业,府库得以充实,甲兵得以缮治。」
「新增吏员,俸禄皆由郡府支给,不得于俸外别取一文。若有借故侵渔商贾、苛扰市肆者,一经查实,依律严惩,绝不宽贷。其各凛遵,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