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自裁(1 / 1)

汀兰没有继续用力,她停住了。

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刀尖轻轻地抵在肚皮上,而布料底下那个凸起的弧度比她以为的要更柔软一些。

多么柔软的她的孩子啊。

她握着剪刀的手开始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想起那天晚上它在动的时候,她躺在床上静静感受着。

它动了一会就没反应了,汀兰忽然就很灰心丧气,她不知道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它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想法一样,又动了一下,好似隔着肚皮在跟她说话。

汀兰眼中渐渐有了湿意,她想到那天晚上她后来一直把手搭在肚子上没有拿开,直到天亮。

而她现在也是同样的姿势。

一只手握着剪刀,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她的手掌贴着肚子上被撑开的皮肤,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的跳动,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一个新生命的体温。

汀兰呜咽出声,她把剪刀拿开丢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整个人蜷了下去。

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仍旧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一段一段地断着又接上。

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汀兰慢慢抬起头来。

眼泪还在流,她没有抬手去擦,她把剪刀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站起来。

走出一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她的影子对着她。

她低着头,仿佛被什么沉重的重量压弯了腰。

而她的影子在水底下看着她,仿佛是昂着头在看她。

汀兰看了一会儿,笑了。

她把剪刀放回袖子里,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她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她感觉她的身体好像好很多了。

走这么长时间路也没有觉得有多痛苦。

很快她走回茶水摊,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看见老婆婆又在收拾桌面上被客人用过的茶碗,动作不快不慢的,那么多个,一个一个叠起来码好。

汀兰把手伸进袖子里,趁老婆婆转身忙碌的间隙,把剪刀放在了桌上,转身回了春风楼。

汀兰后啦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她每天按时吃饭睡觉,虽然脸上总没有笑,但也不再哭了。

有一回鸨母来找她,看见她坐在床上给一件旧衣裳改小,针脚走得很慢,但每一针都扎实。

鸨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无声笑了笑,她没有进去打扰她。

生活,总有有些盼头才能活着。

孩子是在一个雨夜出生的。

鸨母花钱提前请了一个接生婆来守着汀兰。

鸨母自己也在汀兰房里守着。

汀兰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感谢的话都要等到她有能力之后再说。

接生婆忙活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把裹在旧棉布里的一团递到她枕边:“是个丫头。”

汀兰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看了很久,她红着眼睛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很小很软,她力道放得很轻都怕碰坏了。

接生婆笑着说“母女平安”,她脸上的笑容很真实,即使素未谋面,但她是真的在为汀兰高兴。

鸨母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把糖水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在汀兰面前站了一会儿,“你要是想留着她,等她长大我就让她住柴房旁边那间屋子,不碍事。”

汀兰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枕边那张小小的脸。

婴儿的眼睛还没睁开,仿佛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她看了一会儿,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用脸轻轻地贴着婴儿柔软的脸,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把孩子放回枕边。

“我不能留着她。”

孩子跟着她不会有好光景的。

*

汀兰抱着孩子走出春风楼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很温暖。

她把孩子用棉衣裹好了,又在外面包了一层干净的布,露出她的小脸。

她沿着记忆中那条巷子走到钱家门口,把孩子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压在孩子身下的棉布底下。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她是你的孩子。”

她没有敲门,只是红着眼蹲下来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孩子的小脸在阳光下,皱着眉,好似是不太喜欢晒太阳,嘴巴动了一下,仿佛张嘴想喊些什么。

汀兰破涕为笑,眼神中满是悲伤。

这孩子跟她住柴房住久了才这样。

汀兰伸手把搭在孩子脸上的那块布掀开了一点,让她能透透气,然后站起身,死死咬住手腕才没泄出哭声。

汀兰一路走出巷子,没有回头,风吹过来把她一头掺了几根白发的青丝吹散了,她一边流泪一边把头发伸手别到耳后。

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好好活,别学我。”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很快就走出了巷子。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孩子身上的棉布边角掀动了一下,孩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哇哇大哭。

很快钱家的门开了。

钱围升低头看见门槛旁边放着的那个襁褓,动作顿住。

他弯下腰把哭泣的孩子抱起来。

神奇的是,一被他抱起来,孩子就从大哭变成了抽泣,仿佛被他的怀抱安慰到了。

一张纸条轻飘飘地掉出来落在地上。

钱围升没有看,大概是没有胆子看。

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抱着孩子僵在门口,阳光把他脸上那道僵住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大概遇到了他这辈子最棘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