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没有继续用力,她停住了。
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刀尖轻轻地抵在肚皮上,而布料底下那个凸起的弧度比她以为的要更柔软一些。
多么柔软的她的孩子啊。
她握着剪刀的手开始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想起那天晚上它在动的时候,她躺在床上静静感受着。
它动了一会就没反应了,汀兰忽然就很灰心丧气,她不知道她活着是为了什么。
它仿佛能感知到她的想法一样,又动了一下,好似隔着肚皮在跟她说话。
汀兰眼中渐渐有了湿意,她想到那天晚上她后来一直把手搭在肚子上没有拿开,直到天亮。
而她现在也是同样的姿势。
一只手握着剪刀,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她的手掌贴着肚子上被撑开的皮肤,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的跳动,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一个新生命的体温。
汀兰呜咽出声,她把剪刀拿开丢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整个人蜷了下去。
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仍旧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一段一段地断着又接上。
怎么办……她应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汀兰慢慢抬起头来。
眼泪还在流,她没有抬手去擦,她把剪刀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站起来。
走出一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上,她的影子对着她。
她低着头,仿佛被什么沉重的重量压弯了腰。
而她的影子在水底下看着她,仿佛是昂着头在看她。
汀兰看了一会儿,笑了。
她把剪刀放回袖子里,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她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她感觉她的身体好像好很多了。
走这么长时间路也没有觉得有多痛苦。
很快她走回茶水摊,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看见老婆婆又在收拾桌面上被客人用过的茶碗,动作不快不慢的,那么多个,一个一个叠起来码好。
汀兰把手伸进袖子里,趁老婆婆转身忙碌的间隙,把剪刀放在了桌上,转身回了春风楼。
汀兰后啦的日子过得很安静。
她每天按时吃饭睡觉,虽然脸上总没有笑,但也不再哭了。
有一回鸨母来找她,看见她坐在床上给一件旧衣裳改小,针脚走得很慢,但每一针都扎实。
鸨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无声笑了笑,她没有进去打扰她。
生活,总有有些盼头才能活着。
孩子是在一个雨夜出生的。
鸨母花钱提前请了一个接生婆来守着汀兰。
鸨母自己也在汀兰房里守着。
汀兰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感谢的话都要等到她有能力之后再说。
接生婆忙活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把裹在旧棉布里的一团递到她枕边:“是个丫头。”
汀兰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看了很久,她红着眼睛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很小很软,她力道放得很轻都怕碰坏了。
接生婆笑着说“母女平安”,她脸上的笑容很真实,即使素未谋面,但她是真的在为汀兰高兴。
鸨母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把糖水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在汀兰面前站了一会儿,“你要是想留着她,等她长大我就让她住柴房旁边那间屋子,不碍事。”
汀兰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枕边那张小小的脸。
婴儿的眼睛还没睁开,仿佛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她看了一会儿,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用脸轻轻地贴着婴儿柔软的脸,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把孩子放回枕边。
“我不能留着她。”
孩子跟着她不会有好光景的。
*
汀兰抱着孩子走出春风楼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很温暖。
她把孩子用棉衣裹好了,又在外面包了一层干净的布,露出她的小脸。
她沿着记忆中那条巷子走到钱家门口,把孩子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压在孩子身下的棉布底下。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她是你的孩子。”
她没有敲门,只是红着眼蹲下来看了那个孩子一眼。
孩子的小脸在阳光下,皱着眉,好似是不太喜欢晒太阳,嘴巴动了一下,仿佛张嘴想喊些什么。
汀兰破涕为笑,眼神中满是悲伤。
这孩子跟她住柴房住久了才这样。
汀兰伸手把搭在孩子脸上的那块布掀开了一点,让她能透透气,然后站起身,死死咬住手腕才没泄出哭声。
汀兰一路走出巷子,没有回头,风吹过来把她一头掺了几根白发的青丝吹散了,她一边流泪一边把头发伸手别到耳后。
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好好活,别学我。”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很快就走出了巷子。
风从墙头吹过来,把孩子身上的棉布边角掀动了一下,孩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哇哇大哭。
很快钱家的门开了。
钱围升低头看见门槛旁边放着的那个襁褓,动作顿住。
他弯下腰把哭泣的孩子抱起来。
神奇的是,一被他抱起来,孩子就从大哭变成了抽泣,仿佛被他的怀抱安慰到了。
一张纸条轻飘飘地掉出来落在地上。
钱围升没有看,大概是没有胆子看。
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抱着孩子僵在门口,阳光把他脸上那道僵住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大概遇到了他这辈子最棘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