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寡妇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嘴角动了动,让人分辨不出是笑还是哭。
很快她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在院子里慢慢来回走动。
阳光落在她背上,把她和怀里那个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好似一棵从树根处开始分叉的老树被压弯了腰。
院墙外面的麻雀又飞进来几只,站在墙头上歪着头往院子里看。
涂寡妇没有理会,抱着孩子走进了屋里,另一只手拿着簸箕。
孩子还在睡,没有睁眼。
她蹲下,伸手把簸箕里的麻雀一只一只捡起来扔进灶膛。
火苗卷上来舔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把那些灰扑扑的羽毛都卷进去,发出细细的毕剥声。
那是生命被吞噬的声音。
涂寡妇站在灶膛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
小雀长到四岁,她大概能意识到她的娘亲跟别人家的娘亲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娘亲会坐在床沿上给她梳头,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很轻,生怕弄疼她。
梳完了还会低头在她头顶亲一下,说:“小雀真乖,娘亲最喜欢你了。”
那种时候小雀会靠在她怀里,觉得自己的娘亲跟别人的娘亲也没有什么不同。
但更多的时候,娘亲不是这样的。
娘亲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看见她一样,眼睛直直的,小雀不理解那是什么眼神,她只觉得那种眼神很可怕。
“你笑什么?你也觉得我好欺负?”
小雀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攥住了,一路被拽到床边,巴掌落下来她都来不及喊疼。
娘亲的声音比她更响:“你跟你那个娘一样!都是来讨债的!你为什么要被生下来!你为什么要活着!”
小雀不知道“那个娘”是谁,她只知道娘亲说她是她的孩子,可现在娘亲又说她还有另一个娘。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亲!我是您的孩子啊!”
涂寡妇的手停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击中,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松开,然后慢慢放下手,红着眼,看着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很快就学会了看娘亲的脸色。
她发现娘亲早上起来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多一些,傍晚的时候容易变坏。
天气好的时候娘亲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把她抱在膝盖上,哼一段曲子,那些时候小雀会觉得这一天能平安过去。
可太阳落山之后娘亲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更多的时候,这些经验也不管用。
娘亲好的时候很好,不好的时候……
有一回小雀端粥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桌上,娘亲把碗摔在地上,指着她骂了足足两刻钟。
小雀蹲在墙角不敢动,眼泪也不敢擦,直到娘亲骂累了回屋睡觉,她才敢站起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小雀没有朋友。
涂寡妇不让她出门玩,偶尔让她去巷口买盐买醋,也要掐着时辰,回来晚了就会挨打。
她每次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都会看见几个小孩在那边玩石子。
他们蹲在地上画了格子,把碎瓦片往格子里扔,扔中了就拍手笑。
小雀有次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她也想那样蹲下去,拿一块碎瓦片往格子里扔,扔中了也有人为她拍手笑。
那天下午,涂寡妇照例在灶房后面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没有停歇。
小雀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笑声,远远的,好似只隔了一截巷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斧子还在响。
小雀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又为什么突然想这样做。
她退回屋里推开窗户,窗台不高,她踩着凳子翻了出去。
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她蹲着缓一会儿才能站起来,但她很高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往笑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巷口拐弯的地方,果然有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画格子。
为首的一个男孩高高壮壮的,手里攥着一块很圆的碎瓦片,正要往格子里扔。
小雀走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怯生生地开口说了一句:“我……我叫小雀,我能不能也跟你们玩一会儿?”
几个小孩转过头来看着她,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那个男孩打量了她一下:“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小雀低下头,手指揪着衣摆:“我住在前面的巷子里。”
男孩皱起眉头又问:“你爹娘是谁?”
小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娘亲姓涂。”
男孩的表情瞬间变了,转头看着众人,“她娘是那个疯子!”
小雀愣住:“我娘不是疯子……”
男孩拍了拍手上的土,表情嫌恶极了,“我娘说过,疯子的孩子也是疯子,我们不能跟疯子玩,你滚远点!”
他说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小雀低头看着地上那团灰蒙蒙的湿痕,仿佛被吐唾沫的不是泥地,而是她。
她还没有开口,男孩又凶狠地补了一句,“你就是跟你娘一样,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