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两面同颜貌,孤穴辨真才(1 / 1)

前方是一方巨大的血池。

方圆数十丈,池中鲜血翻滚,气泡咕嘟作响,像是煮沸的岩浆。

暗红色的光映在溶洞壁上,一明一灭,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让人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喝血。

而在血池正中,悬浮着一件战甲。

战甲通体漆黑,关节处生满倒刺,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威。

但最让怀空震惊的,是战甲背部延伸出的数条锋利节肢——

那些节肢的构造,那种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天罪。

他的天罪。

被融进了这副战甲里。

怀空的脑子一片空白。

失踪的岛民丶血池丶天罪丶战甲。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他不敢相信丶却又无法否认的答案。

「空儿,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怀空猛地转身——「铁神」负手走出,面容平静,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师父的脸,看着那副慈祥而熟悉的面孔,嘴唇动了好几下。

「师父……」他的声音发紧,「这……这是什么?」

他指着血池,指着天劫战甲,指着天罪的残骸。

「这些血……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铁狂屠看着怀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叹得很深,很沉,像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秘密的老人终于决定卸下重担。

「既然来了,便随为师来吧。」他转过身,向溶洞深处走去,

「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怀空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他心里的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点。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非常不对。

可那个背影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跟着这个背影学锻造丶学武功丶学做人。

他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血池,来到溶洞尽头。

这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精铁圆球,直径足有丈许。

铁球顶部连接着一条粗大的玄铁锁链,一直延伸至洞顶深处。

铁狂屠走到石壁前,伸手按动了几处机关。

「咔咔咔……」

锁链缓缓收紧,将重达数万斤的精铁圆球慢慢吊起。

铁球下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一股阴森寒气从洞底喷涌而出,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空儿。」铁狂屠指了指洞口,语气平静,

「你心中的疑惑,下面都有答案。」

「去看看吧。」

怀空走到洞口边,探头向下望去。

下面很深,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一瞬间——

后背猛地挨了一脚。

力道极大,正踹在后心。

怀空的身体腾空而起,整个人栽进了洞口。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漆黑,他本能地想运气护体——可后心那一脚震得他气血翻涌,真气凝不住。

他在下坠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的光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闭合的眼睛。

而在那个光圈里,站着一个人——

「师父」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慈祥,没有愧疚,只有一抹冰冷的丶居高临下的嘲弄。

「下去吧。」

这三个字是怀空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轰隆!」

精铁圆球落下,洞口彻底封死。

光没了。

声音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只有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息,也可能是一辈子那么长——

「砰!」

怀空砸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剧痛从全身每一寸骨头里炸开来。

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咬着牙没有晕过去。

他不能晕。

晕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怀空挣扎着爬起身,揉了揉昏沉的脑袋,勉强环顾四周。

洞底并非漆黑一片。

四周石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勉强能看清周围。

他是砸在了一堆厚厚的稻草上。

稻草又湿又臭,散发着一股发霉腐烂的味道。

而在稻草堆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蓬头垢面丶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吓坏了,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枯瘦如柴的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

怀空此刻顾不上这个疯癫的老人。

他抬头望向头顶——漆黑一片,那个数万斤的精铁圆球就压在上面,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他必须出去。

「喝!」

怀空暴喝一声,提起一口真气,在两面石壁之间来回蹬踏,每一脚都借着反弹力弹向对面,像光在光纤里折线反射一样,几个起落就弹到了洞顶。

「破空元手!」

全力一掌,轰在精铁圆球之上。

「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洞穴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铁球纹丝不动。

怀空的双臂被反震得酸麻发胀,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身在半空,脚下无处借力,力气用尽之后只能坠回洞底,重重摔在稻草堆上。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头顶那个冰冷的铁球。

出不去。

数万斤的精铁,卡在洞口严丝合缝,他在半空中根本使不出全力。

就算使出全力,恐怕也撼动不了这东西。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师父……为什么?

他跟了师父这么多年。

师父教他锻造,教他武功,教他做人。

他以为师父是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

可师父把他踢下了这个洞。

那一脚的力道,没有丝毫犹豫。

怀空闭上眼,深深地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能慌,越慌越死得快。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

这个人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这个洞是谁挖的?

师父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怀空压下心头的万千疑问,忍着浑身的剧痛,踉跄着走向那个老人。

「老人家。」他放软了声音,尽量不吓到对方,

「我不会伤害你。」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老人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根本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眼睛一亮——他看到了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足有半尺长的红头蜈蚣,正从石缝里爬出来。

老人猛地扑过去,枯瘦如柴的手指以惊人的速度抓起那只蜈蚣,张开嘴就要往里塞。

「住手!」怀空大惊,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腕,

「这东西有毒!吃不得!」

老人被抢了「吃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挣扎着想咬怀空的手。

怀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这个人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饿成这样,连毒虫都要往嘴里塞?

他一只手控制住老人,另一只手拨开了老人遮面的乱发。

「老人家,你别怕,我——」

声音戛然而止。

怀空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这张脸。

污垢满面,苍老憔悴,眼神涣散——

可那眉眼丶那轮廓丶那额头上的纹路——

跟上面那个人一模一样。

跟他叫了这么多年「师父」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怀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大脑像是被人劈了一刀,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拼命否认,一半在拼命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这些年来师父所有让他觉得「不对劲」的瞬间。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疑惑,那些被他自己解释为「师父严厉是为我好」的时刻,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念头——

铁柱在他面前化成灰的时候,师父眼里的那种光。

不是悲伤,是满意。

「你……你是谁……」怀空的嘴唇在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师父吗……」

疯癫老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缩在角落里,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打我……别打我……」

怀空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骨瘦如柴丶神志不清的老人,又想起上面那个将他一脚踹下来的「师父」。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在上面,衣冠楚楚,运筹帷幄。

一个在下面,蓬头垢面,啃食毒虫。

怀空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但他知道——有一个是假的。

那天晚上,三人分头巡逻,约好后半夜在码头碰头。

白伶和怀灭到了,怀空没到。

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来。

「不对劲。」白伶脸色变了,「二师兄从来不迟到。」

怀灭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两个人沿着怀空巡逻的路线找过去,把他负责的区域翻了一遍又一遍——

每条路每个角落都走了,什么都没找到。

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就像之前那些失踪的岛民一样,怀空也凭空消失了。

白伶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蹲在码头边上,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声音发紧:

「大师兄……你说二师兄会不会……」

「不会。」怀灭打断了她,语气很硬,「他不会有事。」

白伶抬头看他。

怀灭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嘴上说「不会」,但他的手在抖。

白伶站起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

没说话,就是握着。

怀灭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一点。

找了整整一夜,天亮了,还是没有怀空的踪影。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铁心岛都炸了锅——

先是岛民接连失踪,现在连少主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