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万法难侵念,一语破天机(1 / 1)

断浪一袭红袍,端正落座。

脊背如松,盘膝而坐,双手自然叠于膝上。

面朝悬崖,正是笑三笑走来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落了过来。

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没有寒暄前习惯性的客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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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了一眼,就像看了一眼远处的云海。

笑三笑在这个细节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比一眨眼还短,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他在那不到一息的停顿里,迅速翻过了几个念头——

这不是失礼。

这是地主之谊的分寸恰到好处——

你来拜访我,我以茶相待,但我不必起身迎你。

因为这里是天外天。

而断浪是天外天的主人。

笑三笑嚼完了这个细节,嘴角重新扯开一个乐呵呵的笑。

他拱着双手,迈开步子,大大方方地走向桌席。

「断盟主,久仰久仰!」

声音朗朗,不见半分拘谨,中气十足。

「老夫笑三笑,叨扰了。」

「笑前辈远道而来。」

断浪的声音平稳,语气淡然,抬手虚引,示意对面的位置。

「请坐。」

两个字,礼数周全,不多不少。

笑三笑乐呵呵地落了座。

一屁股盘腿坐下,全然没有初登贵地的拘束,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歇脚。

数丈之外,一名侍女手中茶壶微微倾斜。

一线清澈的茶汤脱壶而出,悬在半空凝而不散,如同一道细细的琥珀丝线,划过数丈距离,稳稳注入了笑三笑面前的茶盏。

满而不溢,收而即止。

茶壶回正的一刻,空中连一滴残茶都没有留下。

笑三笑的眼皮跳了一下。

隔空注茶。

以内力裹挟茶汤,凌空数丈而不失一滴——

这一手功夫看似不起眼,实则对内力的精纯度与操控力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放在江湖上,能做到这一手的,至少也是宗师高手中的佼佼者。

而在天外天,这不过是一个侍女倒茶的手法。

笑三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回甘在舌根漫开,带着一缕极淡极幽的松香。

他品了品,点了点头,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目光,从那盏茶上收回来,正对上断浪的眼睛。

山风停了。

两人隔着一张矮桌,相对而坐。

茶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浮出一团氤氲的白雾,被风一吹,散了,又聚,又散。

断浪没有说话。

笑三笑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宾主落座后极短暂的寒暄间歇。

但只有笑三笑自己知道——

他眉心深处,沉淀了四千年的神识悄然运转。

无声,无息,无形。

如一道看不见的钩子,顺着这一线目光的交汇,轻轻往对面一抛。

回梦心经。

天下人只道笑三笑的绝学在于卜算推演。

却不知他还有此术。

一道目光交汇,便可将对方无声无息地拽入幻象之中。

梦中厮杀,真假难辨,刀光剑影历历在目,痛觉丶疲惫丶恐惧,一应俱全——

直到你在梦中「死」过一回,才会惊觉方才的一切不过是眨眼之间。

当年,连绝顶高手都曾在此术下栽过跟头,醒来时满头冷汗,半天说不出话。

笑三笑从不轻用此术。

此刻——用了。

神识探出,幻象铺开。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阻力,不是反噬。

而是一种更古怪的丶令他无从形容的感觉。

像是把一张精心织就的天罗地网,兜头罩向了一片虚空。

网落下去,穿透而过,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仿佛对面那个位置上,根本就没有坐着一个人。

幻象无从着落。

没有缝隙可钻,没有杂念可趁,没有任何一丝可供幻象生根蔓延的土壤。

那道武道之境,浑圆如一,密不透风。

万法触之,皆如水泼镜面,自然流散。

不是硬抗,也不是破解。

是比这两者都更彻底的东西——不入。

笑三笑的眉梢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回梦心经,端起茶盏,垂下眼帘,从容地又饮了一口。

这一出一收,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

桌边的侍女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白衣青年依旧安静地喝着茶。

崖边风轻云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笑三笑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

断浪很强。

不——不只是强。

他的武道境界,已经到了笑三笑想破头也无法定义的地方。

回梦心经,四千年来从未有人能免疫。

哪怕是当年那些所谓的绝世强者,进了幻象,最多也不过是挣扎时间长短之别。

三息也好,十息也罢,终究是进去了,终究是在梦里走了一遭。

可眼前这个红袍青年——根本就没有进去。

幻象在他的武道面前,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万法不侵。

这四个字在笑三笑心底沉沉地坠了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投入冰水,嗤的一声,冒了一缕白烟,然后沉到了最深处。

断浪收回了目光。

朝悬崖方向正了正身子,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他的心底只浮起了一个念头——

不过如此。

浮了一浮,随即便沉了下去,平静如初。

气氛在这片无声的较量之后落了定。

茶烟照旧袅袅升着,悬崖下的云海照旧翻涌。

什么都没变。

什么也都变了。

笑三笑又呷了一口茶,随即侧过头,将目光移向一旁那个始终安静喝茶的白衣青年。

这白衣青年身上的气机太过奇异——

不动则已,一动便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无波无澜,却叫人本能地不敢轻易探入。

「这位是……」

笑三笑笑呵呵地开口,目光落在那张清朗的面容上,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断浪抬了抬眼。

「我的好兄弟,江尘。」

好兄弟?

笑三笑在这三个字上转了一圈。

随即便什么都明白了。

能被断浪这样的人称作好兄弟——

不是下属,不是棋子,不是门客幕僚,是并肩而立的好兄弟。

他朝江尘拱了拱手,面色和蔼。

「江小友,幸会幸会。」

江尘回以一礼,神色淡然,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话,重新垂眼看向手中的茶盏。

笑三笑收回目光。

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又饮了一口,面上的笑意始终如旧,浑然一副专程来此讨茶喝的自在模样。

茶果摆了几盘,他随手拈了颗果子搁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点头,神情大为满意。

「笑前辈此番上山,所为何事?」

断浪语气平稳,神情平静,一副是真的在问的样子。

笑三笑瞧了他一眼。

随即「哈」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断盟主,你的人连老夫今日带没带照心镜都一清二楚——」

他把葫芦从腰间取下来,随手搁在桌上,笑得坦坦荡荡。

「您自己还能不清楚?明知故问这一套,断盟主不嫌费事?」

断浪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这种不接话的沉默,放在寻常场合,是失礼。

放在断浪身上,是态度——

你说你的,我听不听,看心情。

笑三笑读懂了这个沉默。

他也不急。

掸了掸衣袖上沾的雪屑,眸光从悠闲里渐渐收拢,一分认真不知不觉地浮了上来,语气跟着沉了半阶。

「好,老夫直说。」

他抬起头,直视断浪。

「断盟主可知——千秋大劫?」

四个字出口,山风忽地一静。

茶烟在这片短暂的寂静里微微一顿,随即被崖边的寒风扯散,无声消失在云层之中。

断浪垂眼看了看盏中的茶汤,琥珀色的茶面上映着半片天光,微微晃了晃。

片刻后,他将茶盏缓缓放回桌面。

目光复又抬起来,平平静静地看向笑三笑。

「千秋大劫。」

他把这四个字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品一样陌生的菜名。

随即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淡。

「就算真有什么千秋大劫——」

「跟本盟主,有什么关系?」

崖边的风又吹了起来。

笑三笑手里的果子嚼了一半,停住了。

他愣了一瞬。

随即敛起笑意,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断盟主,此事非同小可。」

他抬起眼,直视对方,字字清晰。

「千秋大劫,乃东瀛汇聚数百年之力,对神州的一次倾国入侵。」

「老夫布局卜算一生,从未有哪一卦,比这一卦更凶。」

他顿了顿。

「届时东瀛兵锋蔽日,武林丶朝堂丶黎民,皆在劫中——生灵涂炭,非虚言。」

话落,崖边静了片刻。

断浪没有立刻接话。

他神情如旧,从容得像是在听别人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从崖面掠过,掀起他红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笑前辈活了四千多年。」

语气随和,听不出褒贬,就像是在叙述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

「这四千年里,异族入侵中原,不是头一遭了吧?」

笑三笑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断浪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落得极准。

「每一次异族能打进来,靠的是什么?」

他没有看笑三笑,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尽头,像是在自问自答。

「靠的不是异族有多强。」

「靠的是中原武林自己先乱了。」

这句话一出,笑三笑端茶盏的手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