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丢了枪。

有人开始跑。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跑。

甲胄碰撞声丶兵器落地声丶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沿着街道朝城外方向涌去。

两百人的军阵在十几个呼吸间溃散殆尽，街面上只剩下几十具尸体和丢弃一地的盾牌长枪。

方圆没有追。

他站在曹府门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圆！」

曹公公从石阶上快步走下来，蟒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顾不上。

他走到方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伸手拍了拍方圆的肩膀，力道不轻。

韩豹也跟了上来，手里的刀还提着，刃上沾着没擦净的血。

他走到方圆侧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憋了两息才开口：

「方圆……刚刚那是什么轻功？」

方圆眉头一挑，侧头看他。

「韩大哥想学？」

韩豹讪讪地笑了一下，把刀往地上一杵，粗糙的手指搓了搓刀柄。

这等功夫，方圆肯教怕也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他刚才全程盯着看，愣是没看清方圆身形是怎么闪出去的，

只看到人影晃了几下，对面几个统领就倒了。

这已经不能叫轻功了，说书先生嘴里的仙神也不过如此。

方圆没接这个话，脑子里却转起了另一个念头。

韩豹想知道，曹公公想知道，如果说了。

这些人，算不算「信他」的人？

鬼柳进阶之后传播光点来得容易，只需散播出去就有一丝力量反哺。

曹公公和韩豹这些人是不是也能知道？

曹公公在京城有根基，有人脉，八千岁的关系网盘根错节，

若是有意替他传一传，哪怕只是提一嘴「雾水郡有个年轻校尉手段了得」，

对鬼柳来说都是养料。

他念头刚转到这儿，曹公公果然也忍不住了：

「方圆……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的？」

话音落下去，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钱多多从雾里钻出来，满头是汗，一手按着腰，一手扶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抬头看见曹府门前那一片尸体，又看见方圆站在尸体中间连衣角都没皱，

嘴角抽了抽，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方圆没回答曹公公的问题。

他的视线从钱多多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曹公公脸上，嗓音压得低了些：

「曹公公，这些是什么人？叛军吗？」

曹公公面色一沉，点头。

「不错。正是奋勇军。」他说，语气比刚才沉了三分，

「这支队伍刚刚听其自报名号，好像是奋勇军下的先锋营。」

韩豹在一旁默默补了一句：「是奋勇军之中最精锐的军队。」

方圆点点头。怪不得。

方才军阵里藏着那么多四品武者，配合起来进退有序，原来是最精锐的先锋营。

目标也很清楚，擒拿曹公公。

曹公公是朝廷钦差，暗红蟒袍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京城那边的脸面。

若是能活捉了他，比拔下几座城还值钱。

消息传出去，叛军那边的士气能翻一倍。

可惜，碰到他了。

若不然还真让他们成了。

曹公公满脸希冀地看向方圆，嘴张了张，还想再问些细节。

他肚子里攒了一堆问题，可还没等他问出口，方圆先开了腔。

「曹公公，时间不多了。」方圆说，

「来不及解释了，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曹公公面色微变。韩豹脸上的喜色也收了起来，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方圆此言何意？」韩豹问。

方圆低声道：「知道寒山郡为何破城如此快吗？」

周围静了一瞬。钱多多靠在墙上喘气的动作都停了，抬起头看过来。

在场没有蠢人。

韩豹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缩了一下：

「难不成……今日也是寒山郡的光景？」

方圆点了点头。

韩豹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刚才那股叛军只是流窜进来的小股人马，冲曹公公来的，打退了就没事了。

只要坚持片刻，等城外的援军收到消息，或者等郡城守军反应过来，曹府就能解围。

可方圆这句话落下来，一切都对上了。

寒山郡。

破城。

没想到……没想到……

曹公公冷声道：「方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嘴上问着，手已经在袖中摸暗器，指头捻着一枚铜丸，转来转去。

如果真如方圆所说，他怕是出不去了。

「没想到雾水郡的守军如此废物。」

曹公公咬着牙。

「竟然连预警都做不到！」

方圆摇摇头。

有些事，没必要跟曹公公说太清楚。

不是雾水郡守军不行。

是朝廷封锁了黑祸的消息。

这法子从京城一路压到郡县，消息传不下去，底下的人根本不知道黑祸是什么。

好处是避免了大面积恐慌，坏处是守军也被蒙在鼓里。

叛军这才钻了空子。

若不然，几郡之地，也不会无人能看懂这黑祸。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方圆一时有些唏嘘。

「当然是趁着叛军立足未稳，杀出城去。」

曹公公面色犹豫。

再带着他，怕是出不去了。

他的身份太显眼，红袍蟒纹，钦差仪仗，早就被人盯上了。

「方圆，我……」

方圆不由分说。

「快去收拾，咱们只有一炷香时间。」

曹公公慌忙点头。

不知何时，方圆已经变成了他的主心骨。

刚刚他还有些忐忑，随着方圆话音落下，他的心思竟定了定。

回去。

回京城。

曹公公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方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方圆转头看向韩豹。

「去吧韩大哥。」

他声音很稳。

「只要出去了，我替曹公公保你一个锦绣前程。」

韩豹重重点头，没废话，转身就回去收拾行李。

方圆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人心思变。

虽说韩豹是自己人，可这个时候愿意跟着曹公公走，本就要下定必死的决心。

画个饼，不亏。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曹府门前。

远处的城门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刚才更沉。

方圆眯了眯眼。

一炷香。

够不够，就看这一炷香了。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