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小乐的预感是对的，直到天黑，也没人来管他们。

到得黄昏，终于看到半山腰上下来六个人。

走近一看，正是上午蛇舟上的六个操舵手。只见他们一人抱着一只大桶，鱼贯而下。到了人堆旁边，放下就走，别说一句话，连看也不看大家一眼。

六只大桶里面四只装着稀饭，两只装着不少破碗。原来算是给他们送饭的，除了稀饭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幸亏小乐申明得早，肖正德一开始就把分饭的事情管起来了，才没有造成混乱。

尽管这样，还是骚动不少。因为那稀饭实在太稀，几乎看不到多少米粒。要是放开肚子喝的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喝几大碗。然而就算肖正德兄弟俩一开始把着分，每个人也只能分到大半碗。

就这样，不喝则已，一喝反而引动饥火，不少人更是感到腹中嘈杂难耐。赵瑾这几个都有生死经历，还算勉强适应。猴子留下来的都是些干粮，小乐便提议肖正德稍微分些给大家。

肖正德现在虽说不是对小乐言听计从，至少也不再一本正经端着主人的架子了。多少分点干粮，人群里不安的情绪渐渐平息下去。

赵瑾想也许这就是岛上主使之人的意愿，不然不会给他们又留干粮又送稀饭。

总而言之，人家还不想让他们这就去死。

吃罢晚饭，天色已黑。

夜幕四合，只有海面上泛起了一些月光。那些牧女们忽然过来，在人群的四周点起了四堆篝火。赵瑾想，估计是她们怕俘虏们趁黑逃跑吧？

前半夜，大家还是沉浸郁闷烦躁的气氛之中，抽抽搭搭的声音，此起彼伏。尤其是肖家的那些女眷们，这辈子恐怕还是第一次在外露宿。别说席褥，粗粝的沙滩上一点可垫的东西也找不到。

细皮嫩肉的，开始没有一个人坐得下。关键这沙子表面看着干爽，稍微坐一会便有潮气聚拢，没坐惯的人还真适应不了。

这边小乐以下四个丫鬟说坐就坐，说起就起，毫不讲究，颇让人家不少侧目。有人脱下鞋子垫在屁股底下，屁股倒是好受了些，可一双光脚却被划出血来。

肖正则的女儿小琪一直对赵瑾小乐他们充满好奇，得空总是远远地望着这边。

赵瑾早就注意到了，便告诉小乐。小乐以前从没注意过琪儿，这会儿却发现她长得跟自己还真有点像。只是更显稚气，人样也小了一圈。

小乐招招手，琪儿便转头去看她父亲。肖正则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眉目交流，女儿的目光来询，自然报以赞许的神色。琪儿得到允许自是高兴，便猫着腰慢慢移到他们的身边。

“琪儿妹妹，你害怕吗？”

琪儿不知如何回答好，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先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

“琪儿看你们也不害怕……”

“没人不怕，只是怕没有用而已……”小乐拢着她的小肩膀，轻轻抚摸着说。

“他也不怕吗？”琪儿想去看赵瑾，却又有点害羞不敢的样子。

“也跟琪儿一样，都怕，然后都不怕了……”

说实话，只要不去想周围那一大堆鼍龙，赵瑾倒并不十分害怕。自从那次在青楼里小乐救了他，他总感觉小乐的武功十分高强。他认为对她来说，似乎只在想不想反抗，或者什么时候反抗的问题。

“我们会死吗？”琪儿又问，赵瑾这下倒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生死问题，他确实是还没有想过。

“你说呢？”小乐倒是十分平静，笑着反问琪儿。

“我不想死……”

“姐姐也不想死……”

“他呢？”

“哥哥当然也不想死……”

“可那些大家伙……”琪儿朝远处的黑影里一指，接着不无害怕地说。

“爹爹说那叫鼍龙，一条鼍龙就能对付好几个爹爹一样的大男人……”

“估计有人不会就这么让让琪儿死……”

“那你们呢？”

“估计也是一样……”

“为什么？”

“不知道，但是如果人家真的想要我们去死，刚才就不会派人送晚饭来了……”

“可我没有吃饱……”

“忍着点，到明天看看再有什么办法没有……”

“琪儿懂了……”

停了一小会儿，那小姑娘又说：“琪儿想跟你们在一起，可以吗？”

“可以……”小乐笑了，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看来谁都知道这儿谁最厉害……”赵瑾也笑了，贴着小乐的耳朵轻轻说道。

小乐不答，将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到了后半夜，很多人也就熬不住了。东倒西歪，睡倒不少。肖家的那些家眷，再也不讲究了。

“也眯一会吧，反正只能听天由命了……”小乐轻轻地附在赵瑾的耳边说，整个身子偎依得更紧了。

“多像你的女儿……”赵瑾看着已经在小乐怀里睡着的琪儿，轻轻笑道。

“要是我的女儿，那也是谁的女儿？”小乐一只手始终在他的腰间，说时特地挠了挠。

“是不是也想要个女儿了……”

“想，你的命大，我信……”

入黑以后，赵瑾的眼睛一直扑闪个不停，她也跟着不停地扑闪。

她知道他在想辙，但也知道这情势也是没辙可想。实力太悬殊了，能想出来的每一条办法都不过是死路一条。想得再多，也不过是多几条死路而已。

“小乐。也许你一个人有机会逃出去……”

“你在说什么？瑾哥……”

“我估摸过了，只要没有我们这些累赘……”

“撇下你，瑾哥，你想过没有，小乐还愿意独活吗？”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小乐，只要有人能活下来，何必一条道走到黑呢？”

“瑾哥，你这是嫌弃小乐了吧？”

“不是，我是想只要有人逃出去，才有希望今后不再让人重蹈我们的覆辙……”

“照你这么说，瑾哥，你还得指着小乐今后给你报仇？”

“不管怎么说，你应该有机会……”

“瑾哥，你的好意小乐心领了，假如小乐更愿意跟瑾哥生死相随呢？”

“小乐……”

“再说瑾哥，你难道忘了，兰子姐姐也会武功，可她连猴子的一招也没挡住……”

“也许她对那瑾儿……对那猴子根本就没防备……”

“也许瑾哥说的对，但小乐不想那么麻烦，能跟瑾哥同生共死，小乐知足了……”

“小乐……”赵瑾知道再说也是白搭，便摇摇头不吱声了，只是把人家搂得更紧了一点。

“合眼吧，瑾哥，不知明天还会怎么折腾呢……”

赵瑾缓缓颌首，慢慢闭上了眼。

夜半的海滩有点凉，他俩的身子不约而同地往一起挤了挤。最后小乐的脑袋歪倒在他的肩膀上，他也就顺势把脑袋贴在人家的额头上……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把他俩惊醒。

“快跑啊！往船上跑！”

睁眼看去，只见不少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往海里跑。

他们赶忙也跳了起来，正见赵路过来。

“怎么回事？”

“船工船婆都自己跑去抢船了，全乱套了……”

这时候晨曦微吐，四周已经不是那么漆黑一片了。小乐定睛一看，只见很多人都往海水里冲，远处已有人在奋臂划水。

赵瑾也想跟着冲去，小乐一把抱住了他。

“大哥呢？”

“弟妹，都失控了，快跑吧！”肖正德已经踏进了浅水里，听得这边喊便匆忙应了一声。

“赶快回来，大哥！赶快……”

小乐不仅没让大家跟过去，反倒冲他喊了几声。现在原地又只剩下他们几个了，这些人似乎已经习惯以她为标杆了。

就在这时，那些牧女也惊醒过来，一个个把竹竿横到嘴边。原来那些竹竿都是笛子，很快吹出来一种尖锐的声音，扰人心神，直冲夜空。

那些鼍龙听到声音，立刻发动了，迅速向他们爬来。

“赵路，大家快去火堆抢几个火把……”小乐叫着，同时把不知所措的琪儿拉到跟前，交给赵瑾。

“别让她乱跑……”

幸亏赵路灵敏，最能体会小乐的意思，抢到了不少燃着的干枝。宛如一个个火把，重新在他们四周围成一圈。

肖正德他们看到赵瑾他们没有跟上来，也迅速返了回来。毕竟小乐昨晚的吩咐起了作用，谁也不可能是这些鼍龙的对手，再说船上还有猴子守着。

越来越多的人团成一圈，大哭小喊。

赵路把火把分给最外边的人，几个小太监也跟着他一起尽量多拾柴禾。

冲到最前面的鼍龙都停住了，重新把他们围起来。鼍龙居然怕火，哪一只爬近了，便用火把吓它，就会往后退几步。

可那毕竟不是真正的火把，有的本来就不大，噼啪几下就燃尽了。好在更多的鼍龙冲向水里，扑向那些深一脚浅一脚在浅水里根本走不快的人。

远处倒是已经有人爬上了船，只可惜很快又被扔了下来。

鼍龙的呼噜声，猴子的尖叫声，人们的惨叫声，很快响成一片。那些陷身浅水之中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成了鼍龙的猎物。有人想往深水里逃，但又很快被猴子抓回来，直接往鼍龙堆里扔。

赵瑾实在看不下去了，想闭眼却又不能。心中哀叹：这难道就是传说之中的修罗场吗？所以人们才管这叫修罗岛吧？

这样的结局小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可他们为什么不肯听劝呢？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看着自己周围的火球一个接着一个熄灭，鼍龙们越逼越近，赵瑾心里充满了绝望。

哪怕那日在荒滩上，他也没有这么绝望过。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小乐。他不停地转动着身子，总想把自己挡在小乐和鼍龙之间。

一旦鼍龙冲上来，这样挡一下也许还能给小乐创造一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