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盲目的奴隶(1 / 1)

针头一点、一点地贴近她静脉上的皮肤。

冰冷的金属泛着微弱的寒光。

希尔德怔怔地盯着针尖,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躲。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抬起手,将它推开。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迎来父亲口中所谓的“救世”未来。

就这样吗?

希尔德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就……这样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从心脏深处轰然炸开。

那并不是悲伤。

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滔天的——

憎恨。

她憎恨自己。

憎恨那个连自我都无法拯救的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这样?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她依旧只是站在这里?

她还是这样一个……毫无反应、不敢哪怕大声怒吼一句的奴隶。

“……”

希尔德的手指轻轻颤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得近乎悲哀。

这就是她。

这才是她。

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一个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控制,就会主动低下头、主动服从、主动替自己的枷锁寻找意义的奴隶。

她与这个时代千千万万苟延残喘的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用别人包装好的、华美而崇高的辞藻,把自己的恐惧粉饰成理想,把自己的屈服粉饰成责任,把自己的沉默粉饰成牺牲。

……

希尔德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开了一条缝。

又像是她的身体已经走到了某个极限,意识开始本能地回望自己走过的一生。

她忽然明白。

自己和那些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和那些为了活下去而选择苟活的人没有区别。

和那些为了所谓“大局”而伤害别人的人,也没有区别。

所以她没有什么错,如果从众也算是一种错误,那一个世界里最终只会有一个活下来的赢家,而那种世界就不存在什么社会、什么文明了。

希尔德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缓慢浮现。

它很轻。

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一直以来赖以维持自己的那层薄膜。

但……向来如此,便是【正义】吗?

“唔……!”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希尔德猛地闭上眼。

“哈……”

她甚至来不及呼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颅骨内部狠狠搅动,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失去支撑的双腿几乎同时软下去。

针尖险些刺偏,统拓官紧忙扶稳她。

“小心点,孩子。”

“我知道你的身体很难坚持了,甚至恐怕连这两天都快撑不过去……但,再稍微坚持一下,嗯?”

他的声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温柔得近乎慈爱。

“你永远都是最乖的孩子,对不对?忍过今天,一切都会结束的……站稳。”

“好…好……”

希尔德拼尽全身力气才再度站稳。

统拓官并没有察觉她眼底正在发生的变化。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意。

在他的牵引下,希尔德再度伸出右臂。

纤细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地浮现在皮下。

而另一只手里,她依旧死死攥着那个丘巴卡的遗骸。

晶体被她攥得很紧,边缘甚至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那种温润的触感却更加清晰。

像一只已经不可能再动弹的小手。

像一个已经永远不会再说话的朋友。

丘巴卡……

丘巴卡……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将那团已经腐烂的痛楚重新吸进身体。

她忽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什么黑幕,什么神明,什么纵向宇宙,有那么一瞬,她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可这个头衔,带来了什么?

“……”

冰冷的针尖已然戳上她的皮肤,静脉上的皮肉微微凹陷,下一秒,那试剂就会打进她的身体里——正如过去千百次一样。

……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希尔德的瞳孔轻轻颤动。

她低下头。

左手掌心的遗骸静静地,仿佛在见证着一切。

可她却仿佛又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那个暖黄色的小小身影。

在色彩斑斓的易境树下,在风里,在那个她曾经短暂拥有过的、如同幻梦般的自由时光里……

“希尔德……我没有权利批评你的生活方式,所以,这不过是我任性的愿望——”

那时候,它的声音笨拙,却又认真得不像话。

“哪怕只有一次,我也希望你……能挺胸抬头地,为了你自己,骄傲地活下去!”

……

………

“——啪!”

霎时间,针剂被握住的右手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力气猛地拍掉!

在统拓官愕然且尚未反应过来时,针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

“砰——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玻璃管狠狠摔在地面。

鲜艳得近乎诡异的金红色液体从裂开的容器中流淌而出,在接触空气的刹那便迅速蒸发。

“你……”

统拓官愣神了许久,才将视线艰难地从裂开的试剂挪回到希尔德身上。

那是最后一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迟迟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显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愤怒。

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希尔德——!”

“啪!”

下一瞬。

希尔德猛地向前一步。

她的动作快得让统拓官甚至来不及反应。

纤细的手掌骤然掐住他的咽喉!

“唔——!”

统拓官瞳孔骤缩。

巨大的力量瞬间从那只看似瘦弱的手臂上传来。

他的双脚竟直接离开了地面!

“嗬……”

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响。

统拓官下意识抓住希尔德的手腕,试图挣脱。

可那只手却死死扣在那里。

“什么神啊?!”

希尔德咬紧牙关。

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恐惧。

没有了顺从。

只有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

“自私地为自己寻找后路!自私地煽动别人!”

她五指猛地收紧。

“不敢面对命运,就只会把他人押做代价!”

她眼眶通红。

“把所有人的生命都变成你们所谓的‘必要牺牲’!”

“把所有人的痛苦,都包装成什么伟大的未来!”

就在这时——

“警报!警报!”

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房间外顿时一阵骚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希尔德猛地转过头。

只见房门外,密密麻麻的白大褂生命体正惊慌失措地后退。

一道道激光武器迅速架起。

猩红的瞄准光束穿过空气,落在她的身上——

这一刻,甚至父亲自己也是牺牲品。

……

……原来,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承诺过他们能够得到什么。

所有人都只是被推着往前走。

一个推动另一个。

一个牺牲另一个。

最后,再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将所有人的死亡解释成“必要”。

所有人,都是奴隶。

“……”

希尔德狠狠咬住牙。

嘴唇被咬出了血。

“我不会……”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下一刻,猛然抬头。

“我不会……再忍受你们抹杀这个世界了!”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