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再一转眼，那个红影再度转换位置，距离玦又近了不少。
玦的身体骤然绷紧。
快逃……
快逃。
快逃！！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不断刺进他的脑海。
他的灵魂在尖叫。
每一寸感知都在疯狂向他传递着同一个讯息——
离开这里。
可偏偏……
他的双腿纹丝不动。
就仿佛他的身体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底与地面之间生出了看不见的根须。
难以迈出半步。
“唰——”
红影再次消失。
玦的瞳孔猛地缩紧。
来了！
下一瞬——
它出现在了更近的位置。
这一次。
距离他……
已经不到十几米。
“……”
玦额角的冷汗一下子更多了。
沿着鬓角滑落，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
死腿，快跑！快跑啊！
“唰——”
又来了。
玦的呼吸彻底停滞。
可这一次，那道红影却没有出现在远处。
也没有停留在湖泊中央。
它……
来到了他面前的湖面上。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
红湖缓缓翻涌。
暗红色的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空中的红色光点无声飘荡，映照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影子。
玦屏住呼吸。
怔怔地盯着它。
分明只是个一人多高的鼓包，他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湖水从那道影子的周围缓缓流淌而过。
——
它没有再移动位置。
玦也不敢动。
一种极其荒谬的直觉告诉他：
只要自己先动了。
眼前这个东西……就会发生什么。
他就这么瞪着它。
“……”
“……”
时间一点一点地拉长。
玦与那道红影就这样隔着猩红的湖面彼此对望。
没有谁先动。
也没有谁打破这份沉默。
可渐渐的……
一种越来越诡异的感觉，开始从玦的心底缓慢地浮了上来。
啧……说不准是什么感觉，只是……
盯着它的时间越久，他心中那股最初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恐惧，竟然开始一点点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亲切感？
不不不……冷静，冷静！一定是这里的环境……这些红色的光点在诱导他！就像刚刚诱导他走进这里一样！
“哗啦……”
黏稠的水波缓缓荡漾。
红色的光点随着水汽升腾，又缓慢地落下。
下一刻——
“你来了……”
玦身体一僵。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你必已到来……”
“我们好想你……”
“孩子……孩子……”
忽然——
那些声音停顿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你……没有我们的气息……？”
“你……不是我们？不……你是我们……很微弱……”
“被……稀释……”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玦听得一头雾水。
他努力维持冷静，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回答：“不好意思，我并不认识你……呃，或者你们。”
“……”
红湖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声音也随之沉默。
仿佛“认识”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它们无法理解的概念。
“不认识……？”
终于。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其中明显多了一丝困惑。
“怎么会……不应该……”
“不应该……”
“不应该……”
声音越来越轻。
却又越来越密集。
仿佛无数个意识正在彼此交谈，又仿佛某种庞大的东西，正在努力理解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答案。
[玦，你在干什么？]
倏地，就在玦绞尽脑汁思考着究竟该怎么从这里离开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声调罕见地严肃。
是安德里乌斯的声音！
[艾德！]
玦几乎下意识地回应。
[我问你，你现在在干什么？]对方的语气很凝重，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你在接触什么东西？]
[我……我也不知道。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接触什么？]
玦有些疑惑，不过眼下容不得他思考太多，[在艾斯沙德纳的回忆中，我被一些红色的光点诱导进了一处红湖边，现在面前有个怪异的红影，我……我不太敢走。]
[你……]
安德里乌斯像是硬生生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啧！]
那一声轻啧中，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烦躁。
[你真是摊上了个大事。]
他声音骤然放低。
[听我的，跟着你的感觉来，现在千万别乱动——不然那些东西发现不对会瞬间把你卷进去，到时候你是真的神仙来了也活不了。]
玦抿抿唇：[那我不能一直就这么站着吧？]
[它们对你说话了吗？]
[说……说了，在我脑子里说的。不是——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它们要是又跟你说什么，你就跟它们扯点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常八卦，它们还是很容易轻信的，短暂糊弄一下没问题。]
玦嘴角一抽：[那然后呢？]
[叫上塞纳维，把我们三个的意识联结起来，借由他联结的力量，我能暂时传达一些……特别的信息到你目前的灵魂上，迷惑住它们。]
[真的假的？！艾德，你认得这东西？]
艾德明显不耐烦了起来：[你怎么话这么多？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
[哦……哦。]
他立刻开始联系塞纳维。
意识之间的呼唤迅速建立起来。
玦没有浪费时间，把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以及安德里乌斯要求他们做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塞纳维。
[可……这能做到吗？]
听完后，塞纳维有些不确定，[我还从没想过让他人以我作为中介传达力量……]
[你能做到，小子。]艾德声音更加不耐烦了，[再磨蹭，玦就尸骨无存了。]
[行、行吧……那我试试。]
塞纳维沉下心。
而与此同时，玦也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识海。
几颗微弱的光点悬浮在虚空之中，彼此之间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维系着联系。
玦缓缓伸出意识。
下一刻。
红色、绿色、黑色……三道光点之间，开始出现了一条极其纤细的联系。
很快——
玦感觉到了。
属于安德里乌斯的猩红色光点微微一闪。
一缕极其特殊的红色光辉，从那枚猩红色的光点中逸散出来。
沿着塞纳维的绿色光点，一点一点地流动。
最终……
来到属于玦的那枚黑色光点前。
红色的光辉轻轻触碰了黑色。
没有任何冲撞，也没有任何排斥，甚至没有产生半点不适。
那道红光就这样……融了进来。
玦的意识微微一颤。
就在这一瞬间——
等一下。
玦猛地一愣，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
漆黑的眼眸，在他无知无觉间，竟一点一点地彻底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鲜艳得近乎诡异的猩红。
“……”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红湖。
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浓郁的感觉，正从灵魂深处一点点浮现出来。
亲切。
那种感觉……
似乎比刚才更强了。
像是一个人走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忽然发现某个从未见过的角落，竟然让自己产生了“回家”的错觉。
简直……就像亲人一般。
一瞬间，他的视线开始恍惚，仿佛看到面前红影中，有无数张奇怪的面孔轮廓变化。
就像刚刚在萦绕在他耳畔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还有一些长得乱七八糟的不知名生物。
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彼此重叠，又彼此撕裂。
还有……
“……！”
玦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某个模糊的轮廓从无数面孔之间一闪而过。
那张脸明明没有真正的五官。
可在看见它的那一刻，一种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情绪，却猛地冲破了理智。
他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那两个字便脱口而出——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