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一骅点了点头:“我同意。陶向明已经被立案了,钱伯钧跑不了。他现在是揣着一颗定时炸弹,早晚要做决定。”
“还有一件事。”李东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孙主任在电话里还提到了一个名字。他说这个名字是高明楼在审讯中交代的,和七号井的偷采有直接关联。这个人不在河岳,在盛京。”
“谁?”岳昆仑和褚一骅几乎同时问道。
李东沐说出了那个名字。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岳昆仑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烟灰缸里,溅起几星火花。褚一骅的脸色变了,变了好几次,最后凝固成一种极深的凝重。
“李书记,如果真是他,那这件事……”褚一骅没有把话说完。
李东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那层冰下面埋着的暗流有多汹涌,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这是我的底线,也是组织给我的授权。”
岳昆仑重新点燃一根烟,这一次他没有再抖,手稳得很。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翻涌着散开。
“李书记,这个案子如果真的往上查到那个级别,河岳就不仅仅是一个省的案子了。您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压力,可能不是来自河岳,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我早就准备好了。”李东沐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河岳省地图前。
那张地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市县的位置、每一条山脉的走向、每一片矿区的分布,他都烂熟于心。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河州市点了一下,然后沿着铁路线往北划,划到那个叫七号井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停住了。
“昆仑,你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厅长,见过最大的案子的涉案金额是多少?”
岳昆仑想了想:“三十多个亿。那还是十年前的事了,一个副市长的案子。”
“那你知道河岳煤炭系统这二十年里流失的国有资产有多少吗?”李东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火。
“保守估计,超过一千个亿。这一千个亿,本来应该用来更新设备、治理环境、安置矿工、培育替代产业,让河岳真正走出资源诅咒。”
“但是这些钱,被孙立德、陶向明、钱伯钧这些人一层一层地吃掉了。现在连盛京都有人在吃。他们吃的不只是钱,是几十万矿工的血肉,是河岳三千万人的未来。”
岳昆仑沉默了。褚一骅也沉默了。
李东沐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墙壁里。
“明天一早,对陶向明依法采取措施。同时,我亲自去一趟盛京,把高明楼交代的情况当面汇报。河岳的天,我们已经掀开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不管多沉,都要掀到底。”
同一时刻,钱伯钧的办公室里。
钱伯钧已经把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笔记本上的账目他大部分都能对得上,有些甚至是他亲自经手的。
那张瑞士银行卡他查过了,余额是八千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六个亿。
而那枚U盘里的录音,他只听了三个就不敢再听下去了——每一个录音里出现的名字,都足以让整个河岳官场再震上好几震。
他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关上保险柜的钢门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打开了,把那个银色的U盘单独拿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然后他坐在皮椅上,望着窗外的大雪发呆。陶向明走之前说的那番话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认识陶向明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后悔。陶向明在他的印象里永远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也从不失态。
但今天下午,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大雪说出“二十万一条命”的陶向明,和他认识的那个陶向明,判若两人。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走到绝路的时候突然开始后悔?是对刑罚的恐惧?是对失去权力的不甘?还是真的良心发现了?钱伯钧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
窗外,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苍白的天空。远处矿区的机械轰鸣声隐隐传来,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永不停歇地轰鸣着。
钱伯钧从皮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在雪后初霁的微光中若隐若现的矿区。
他忽然想起来,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陶向明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后的下午。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从矿校毕业的穷学生,在矿务局门口等着面试,冻得瑟瑟发抖。
陶向明当时是矿务局的副局长,从楼里走出来,看到他缩在门口,顺手把自己的军大衣披在了他身上。
“小伙子,怕冷就别下井。要下井就别怕冷。”那是陶向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二十三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穷学生变成了河岳最有钱的煤老板之一,陶向明从副局长变成了省政协副主席。他们一起经历了煤炭黄金十年的狂欢,一起在每一次政策变动中闪转腾挪,一起把河岳的煤炭变成了自己口袋里的金库。
而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钱伯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U盘,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好,哪位?”
“是李东沐书记吗?”钱伯钧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钱伯钧。我有东西要交给您。”
钱伯钧说出那句话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窗外雪虽然停了,但风还在刮,卷起屋顶上的雪沫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钱伯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李东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钱伯钧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