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番点头,用番话继续解释。
沈老兄接过去,翻译得更流畅些。
“克番说,这六箱账册号称跨了十五年。”
“从前朝到洪武二年,年年都有记录。”
“但他翻的时候,先发现一个问题。”
“纸。”
杨宪皱了皱眉。
“纸怎么了?”
克番伸手,从第一箱里抽出一本,又从第三箱里抽出一本。
两本账册摊在桌上,并排放着。
一本封皮写着“至正二十三年”。
一本写着“洪武二年”。
前后隔了七年。
克番把两本册子都翻到中间,举起来,对着窗户。
日光穿透纸面。
“看。”
他指了指。
杨宪凑过去。
两页纸的色泽几乎一样。
边角发黄的程度,纤维的细密,连磨损的位置,都像是同一批纸。
克番放下册子,又从第五箱里抽出一本。
封皮上写着“洪武元年”。
翻开。
还是一样。
三本册子,横跨七八年。
纸是同一种纸。
杨宪不是专门查账的行家。
但他在山西杀了五年贪官,伪造公文的案子经手过不少。
纸张做旧,有的是办法。
茶水泡。
烟熏。
日晒。
可做旧只能改颜色,改不了纸本身。
真正放了十年的纸,和新纸,摸上去不是一个手感。
杨宪伸手摸了摸那本“至正二十三年”的册子。
纸面平滑。
不脆。
不酥。
没有老纸该有的松软劲儿。
他又摸了摸“洪武二年”那本。
手感一样。
杨宪嘴角动了一下。
“继续。”
克番继续说。
沈老兄接着翻译。
“第二个问题,字迹。”
“六箱账册里,十五年的记录,正常来说经手人少说也有七八个。”
“不同的人写字,笔迹不同,力度不同,用墨习惯也不同。”
“这些册子表面看,确实有好几种笔迹。”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但克番发现——”
沈老兄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脸色也有些古怪。
“目前他看过的账本里,有几本册子,字形虽然变了,落笔轻重却很像。”
“换行的习惯,也很像。”
杨宪问:“什么意思?”
克番拿起炭笔,比划给他看。
他先写了一个很粗的字。
又换了个姿势,写了一个很细的字。
两个字看着完全不同。
可他把纸页翻过来。
笔画压出的痕迹,深浅差不多。
同一个人的手,换得了字形,换不了手劲。
写得快慢,落笔轻重,行距习惯,也很难全换。
克番写完,摊了摊手。
“同一个人。”
他用官话说道。
“短时间,赶出来的。”
杨宪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一个番人,坐了一天半。
竟把人家费尽心思做出来的假账,看出了两个破绽。
一个是纸。
一个是手。
但克番还没停。
他从桌上那摞稿纸底下,抽出最后一张。
这张纸最干净。
上面只画了一个表格。
左边写着“李”。
右边写着“胡”。
中间用线连着。
“第三个问题。”
克番指着表格说。
沈老兄凑过去看了一眼,继续翻译。
“六箱账册,四箱李家的,两箱胡家的。”
“两家是两个姓,账目本该分开。”
“但克番在已经看过的账目里,发现了一个异常。”
“两家的借贷往来条目,已经有二十多处完全对称。”
杨宪皱眉。
“完全对称?”
克番点头,用手指比了个等号。
沈老兄解释道:“李家某笔支出,正好等于胡家某笔收入。”
“精确到文。”
杨宪问:“这不正常?”
克番摇头。
“不正常。”
沈老兄道:“克番说,民间往来,尤其是粮食、布匹、牲口这些东西,都会有折价、损耗、赊欠。”
“两边各记各的账,数字很难完全一样。”
“偶尔一两笔对上,算巧合。”
“二十多笔都对上,还精确到文。”
“那就是两边对着抄的。”
克番补了一句官话。
“一起做的。”
杨宪站了起来。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目光从那六口木箱上扫过。
李家。
胡家。
六箱账本。
十五年记录。
浩浩荡荡抬进县衙,声势做足。
他们以为数字对得上,就万无一失。
可查账不只看数字。
纸张新旧。
落笔轻重。
两家往来的对账痕迹。
这些地方,寻常账房未必会盯。
格物院的人会盯。
杨宪停下脚步。
“能不能根据这些,反推出他们藏了多少田?”
克番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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