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丞相府。
“老爷,族中老人病重,派人来求见丞相。”
李善长正躺在书房中的太师椅上假寐,听到管事的话,眼皮便抬了起来。
族中老人病重,找大夫便是,跑来找他这个丞相做什么?
真到了快咽气的时候,应该是写信请他回乡见最后一面,而不是派个人来求见他。
只怕……又是丈量田亩的事情。
李善长坐直身体:“让他进来。”
来人进门后,先规规矩矩磕头,额头贴在地上许久没起。
李善长认识这个人,是李家的一个小辈,他盯着来人,没说话。
他越不催,那人背上越紧。
“说话。”
来人这才抬头,压低声音道:“老太爷让小的来禀丞相,杨宪到定远丈量田亩,已经逼得太紧。老太爷……老太爷拿了一本账本出来,叫杨宪不要把事做绝。”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
李善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一下。
两下。
来人的头又低了下去。
李善长默默思考着。
所谓账本,能吓住杨宪,必然不是李家一家人的账。
杨宪查田。
黑账。
淮西。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李善长已经大致猜出账本上会有什么内容了。
但李善长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压低声音,问道:
“账本上写了什么?”
来人跪在地上,肩膀抖了抖:“小的不知道细情,老太爷只让小的传句话。”
“传的什么话?”
“老太爷说,这本账,记的是这些年李家替淮西众位老爷们办事、走人情,往来的账目。”
李善长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再敲。
来人不敢抬头,接着道:“老太爷说,这本账压了很多年,谁家送过什么,谁家欠过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杨宪一个外人,敢在定远这么闹,老太爷这才把账本亮出来,想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李善长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顶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办事?走人情?
只怕这账本上记的不是这么一点东西,是这些年李家替淮西众人上下打点、走门路的往来。
杨宪去淮西丈量田亩,清查隐田,可这几年淮西那帮人,借着家中勋贵的名头,不知多占多圈了多少地。
杨宪要真敢把事情做绝,这账本一亮,牵连的就不只是几个隐田的勋贵,是半个淮西勋贵集团。
杨宪是能干,可他一个人,斗得过淮西这一整片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他查的越深,得罪的人就越多。到时候不是杨宪查倒了别人,是别人联手把杨宪按下去。
只是……李善长眼皮跳了跳。这账本压着,是护身符。可一旦被人握在手里当刀使,那就是催命符。
李善长喝了口茶水,问:“杨宪看过账本没有,看了多少?”
来人愣了一下:“这……小的不清楚。”
“账本一共几份,谁手里都有?”
“这个……老太爷没说。”
“除了杨宪,还有谁知道这本账的事?”
来人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小的真不知道,老太爷只让小的带话,让丞相赶紧想办法保住李家。”
三个问题,三个不知道。李善长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问下去,反倒觉得心口那把火压不住了。
“啪”地一声,茶碗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出老远。
“糊涂!糊涂到家了!”李善长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他这是嫌事闹得不够大,是不是?杨宪一个人查隐田,查得再狠,顶多办掉定远一处。他倒好,把压箱底的东西亮出来,是要把整个淮西都拖下水!”
他心里那点侥幸,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老太爷这一手,压根不是拿账本去跟杨宪讨价还价。是把事情往大了闹,闹到没人能收场,最后自然要落到他这个丞相头上,让他亲自出面兜底。
这哪是求他保李家,这是拿全族的性命,逼他上桌。
来人见丞相脸色难看,忙又磕了个头,壮着胆子替老太爷分辩:
“丞相息怒。老太爷也是没法子。这些年,李家在定远替淮西诸位老爷们担着风险,多少往来账目、多少人情走动,都记在李家名下。真要查到底,别说定远一处,只怕半个朝堂都要跟着抖三抖。老太爷也是想着,这份情分,丞相总该念着的。”
李善长听完,脸上那点怒气忽然沉了下去,比刚才砸碗时还要冷。
念着情分?说得倒轻巧。
这些年李家替谁挡过事、替谁递过话、替谁把见不得光的账目压在自己名下,说到底不就是仗着他这个丞相的名头才敢做?
如今东窗事发,倒把这份“担风险”包装成恩情,好像他李善长天生就欠着李家一条命似的。
他攒了半辈子的官声脸面,如今却要被人当成一块随手就能扔出去的免死牌。
李善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
定远李氏族谱,副本,他早年抄了一份带在身边,说是念旧,其实是提醒自己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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