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强挤出一点笑。
“陛下有命,臣自当竭力。只是去年工分之法尚在磨合,六部官员多有不熟。今年若再骤行新政,恐怕朝野一时承受不住。”
这话说得很委婉。
意思也很清楚。
您老人家慢点。
大明朝堂不是铁打的,真经不起天天换玩法。
朱标听得差点笑出声。
他忽然有点同情李善长。
这老丞相刚从隐田私盐案的刀口上爬回来,父皇转手就把另一把刀递给他,还让他自己磨。
朱元璋却笑得更亲切。
“不急。”
李善长心里刚要松。
朱元璋下一句就来了。
“先拿淮西试试。”
李善长脸上的笑,僵住了。
朱元璋像没看见一样,慢慢道:“咱准备在淮西试两样东西。一样叫公务员制度,一样叫考成法。”
李善长没听过这两个词。
但他听见“法”这个字,已经觉得不太好。
朱元璋指了指案上的卷册。
“首先是公务员制度,地方衙门里那些吏员,世代把着账册文书,官来了还得听他们教。往后,朝廷要另选一批懂书算、会办事的人,给官府用。只要做得好,就能一步一步往上升任。”
李善长眼角一跳。
朱元璋继续道:
“再是考成法。凡朝廷交办的事,限期、主办、协办,都写明白。衙门自留一份,御史台一份,中书省一份。办成了,三处销账。办不成,若是出了意外也就算了,但查出谁耽误,谁糊弄,谁拿了钱不干事,会记录在案,多次办事不利,直接免职!”
李善长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膝盖下的地砖凉得厉害。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两样新法?
这是两根棍子。
工分制度好歹还给萝卜,让官员知道干的越多,奖励越多。
李善长的脑子,开始盘算官员和吏员之间的这道坎。
官员管的是决策,是监督,是担责,出了事要拿命兜底。
吏员不同,管的是文书账目,跑腿办事,读得了字,写得了字,就能上手。
一个靠科举,靠举荐,一个门槛低得很,衙门随便找几个识字的乡绅子弟就能凑一批。官是官,吏是吏,官管吏,吏怕官,这规矩几百年没变过。
他自己就是从吏这条路上摸爬滚打过来的。
当年跟着皇上起事,他挂的差事是掌书记,说是文官,其实什么都干。军中密议要他在场记录,粮草调度要他核算,甚至连各营的口粮分派,都得他一笔一笔算清楚。
那会儿哪有工夫讲什么官吏之分,能算清账,能写明白公文,能让上头放心,就是本事。
这些年吏员里到底藏着多少真本事,没人比他更有数。
县衙里那些书吏,管着钱粮账册,官老爷三年一换,他们几十年不挪窝,衙门里的弯弯绕绕,往往比新科进士还门儿清。
有的算学功夫扎实,有的刑名条例背得滚瓜烂熟,真论办事的本领,压着不少有功名在身的官员。
只是这些人一辈子被摁在吏员这个位置上,往上一步都难。
这道天堑一旦拆了,官员这把椅子就不再稳当。
官员就算三年一考评,混资历也能往上挪。
吏员再能干,也只能在原地打转,一辈子替官老爷抄账跑腿。
可这道坎要是没了,各处衙门里那些靠着门第、靠着关系、平日混日子的官员,往后再不敢懒。
谁不想被自己手底下的书吏比下去,就得拿出真本事,多干活,多担事,省得哪天被人从后面追上来,连官帽都保不住。
还有“考成法”。
中书省这几年,他见过太多推诿的路数。
一件差事派下去,主办推给协办,协办推给底下小吏,小吏推给天气不好,推给路上耽误,推给库房那把火烧得不巧。查来查去,人人都有理,人人都没错,事情就是没办成,却也没人担这个罪。
这法子表面上磨的是最底层的吏员,实际上第一个要遭殃的,是那些占着官位不干事的人。
李善长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又低下去,斟酌好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考成法,臣以为可行。官员办事该有期限,该有交代,这条臣没有异议。”
他先把能应的应下来,这才把话锋转到后面。
“只是公务员一事……臣以为操之过急。”
“急?”朱元璋哼了一声,“咱还没动手,你倒先喊急。”
“陛下容臣说完。”
朱元璋示意他往下说。李善长跪着,腰却挺直了几分。这话关系太大,他不敢含糊。
“陛下,自隋唐立科举,到如今几百年,读书人十年寒窗,图的是什么?学而优则仕。他背四书五经,不是为了记账,是为了将来治国平天下。这条路走了几百年,天下读书人认的就是这个理。”
“如今若说,衙门里管账的、写状子的吏员,也能凭手上的活计一步步升上去,升到跟科举出身的官员平起平坐——陛下,这话一旦传出去,读书人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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