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定远县县衙。
杨宪的桌案上有两份东西。
一份是明旨。
写得很客气。
清丈田亩,核实侵占,安抚百姓,不得惊扰地方。
另一份是都尉府密折。
写得就不客气了。
李氏宗族隐田若干。
私盐出入路线若干。
还有几行朱批。
字不多,却压得杨宪半晌没说话。
“这一次,皇上要借定远,给淮西诸公立一块碑啊。”
杨宪把密折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
他心里有点发紧。
这案子办轻了,皇上觉得他无能。
办重了,淮西勋贵觉得他找死。
旁边的克番歪着脑袋,听见“立碑”两个字,脸上露出一点认真。
他问沈老兄:“大明的贵族犯了事,还给修碑?”
沈老兄正在整理文书,手一抖,差点把纸撕了。
他看了杨宪一眼,见杨宪没有拦,才低声解释:“不是修给他们看的,是让他们看了害怕的。”
克番更迷糊了。
“碑还能吓人?”
沈老兄嘴角抽了抽。
“砍了脑袋,把罪名刻上去,也算碑。”
克番立刻闭嘴。
他忽然觉得大明人的话,不能只听字面。
字面上是修碑。
背后可能是埋人。
杨宪抬眼看了他一下,心里原本绷着的那根弦,倒被这句蠢话松了一点。
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吏员说道:
“去李家庄,告诉李老太爷。”
吏员躬身。
杨宪道:“今晚,本官亲去查李家隐田,让他们好好配合。”
吏员退下后,杨宪重新打开密折,他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今夜能不能把李老太爷那口气打断,就看对方敢不敢把那本东西拿出来。
他希望李老太爷拿。
又怕李老太爷不拿。
不拿,就得一点点查,麻烦。
拿了,事情就痛快了。
只是痛快之后,血也会流得更快。
李家庄那边,很快便热闹起来。
李老太爷坐在正堂上,听完县衙传来的话,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今晚来?”
族中子弟立刻有人道:“老太爷,这杨宪怕不是要来硬的?”
“硬?”
李老太爷笑了一声。
他手边压着一只匣子。
匣子不大。
堂内众人的目光,却总会落到上头。
“他若真敢来硬的,就不会提前送话。他这是想有个台阶。”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还是不安:“可他是京城来的。”
李老太爷抬起眼。
那人立刻闭嘴。
李老太爷慢慢道:“京城来的又怎样?京城来的就不懂规矩了?”
他这话一出,正堂里不少人跟着点头。
他们这些年在定远过得太顺了。
顺到很多人都忘了,朝廷两个字,不只是文书上的红印。
李老太爷没忘。
可他觉得朝廷也要讲分寸。
他心里很稳。
最后顶多退几亩薄田,罚几百石粮,让对方能够交差,再摆几桌酒,事情也就过去了。
李老太爷敲了敲匣子。
“去,把能叫来的管事都叫来。特别是负责与其他家族走动的管事。今晚杨钦差要问,咱们就让他问个明白。”
这就不是单纯陪酒了。
这是要让杨宪看看,李家的手伸到哪儿,网铺到哪儿。
谁若想动李家,就得先想明白,会扯出多少人。
李老太爷心里冷笑。
年轻人,总觉得拿着皇命就能横行。
可皇命也得有人办。
人,才是天下最大的规矩。
夜色落下时,李家庄门外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马蹄声从庄路上传来。
李家正堂里,原本还在低声说笑的人,声音慢慢压了下去。
片刻后,杨宪迈进正堂。
他身后跟着随行吏员与护卫。
克番也在后头,眼睛四处看,被沈老兄扯了一下袖子,才老实站住。
李老太爷起身,脸上带笑。
“杨钦差辛苦。酒菜已经备下,先暖暖身子,再谈公事。”
杨宪没有看酒席。
“公务在身,不饮酒。”
这句话一落,正堂里不少人脸色就变了。
不饮酒。
不入席。
这不是来商量的。
李老太爷的笑慢了半拍,却仍旧撑着。
“杨钦差清廉,老朽佩服。既如此,那就谈公事。”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杨宪没坐。
李老太爷眼皮跳了一下。
他忽然察觉到,今晚的风向,有些不对劲。
但他还不慌。
人情网不是一句“不饮酒”就能撕开的。
李老太爷缓声道:“杨钦差要查田,李家自然配合。只是定远田亩多年旧账,牵扯颇多。有些地,当年兵荒马乱,是族里替人保下的。有些人,如今飞黄腾达,未必还记得这份旧情。老朽不是邀功,只是怕杨钦差年轻,不知里头深浅。”
杨宪看着他。
“老太爷说的深浅,是田亩深浅,还是人情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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