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站在书房里,脸上的汗越冒越多。
他看着赵同知,心里转了十几个念头。
最后,他咳嗽了一声。
“老赵,你先去找两位殿下赔罪吧。”知府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虚弱。
“嗯?”
“我身子有些不舒服,”知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先去皇觉寺,我随后就到。”
赵同知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如刀,盯着知府。
知府被看得心里发毛,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一定去,就是想先换身官服。你看,我这衣服被茶水弄湿了,毕竟……毕竟见那样的人物,总得体面些,对不对?”
他说着还真拉了拉衣襟,做出一副在意仪容的模样。
赵同知笑了。
“府台大人,”赵同知从袖子里又掏出那份公函,在知府面前缓缓晃了晃,“您若不去,我一个人去了,殿下问起来,您觉得我该怎么说?”
知府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我说‘知府大人身体不适’?”赵同知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知府心口,“还是说‘知府大人不知情’?”
知府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若是不知情,”赵同知啪的一声,把公函拍在桌上,拍出一声脆响,“这上面的章是谁盖的?花押是谁画的?府台大人,这可是您亲笔啊。”
知府的脸从白变成惨白,又变成了青白。
“若说知情,”赵同知的声音压得更低,身子前倾,几乎贴到知府跟前,“那您昨晚签了批文,今天我的人又去闹事,您这个知府,是管不住下面的人,还是故意纵容?”
知府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重重撞在书案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府台,”赵同知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您觉得殿下会信哪种说法?”
知府的手撑在书案上,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盖都陷进木头里。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呃呃”声。
赵同知就那么看着他,不急不躁。
过了一会儿。
知府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一起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赵同知这才收起公函,退后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样子。
“府台英明。”
知府没接话。
他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下。
“老赵。”
“在。”
“到了那里,你我……怎么说?”知府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期待。
赵同知沉吟片刻。
“抢在杨宪前面,主动请罪。姿态放低,争取从轻发落。”
知府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知府原本是想支开赵同知,自己偷偷先去找杨宪。
只要能单独见到杨宪,就能在杨宪面前,把所有事都推到赵同知头上。自己只是一个被蒙蔽的、签了几份文书的糊涂知府。
可现在,赵同知站在这里,用那份公函把自己绑死了。
想支开他,不可能了。
知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算了。
杨宪之前既然让自己写了那份批文,应该是把他这个知府记在心里的。
那个人能当上中书左丞,肯定精明得很,不会白白浪费力气。昨晚连夜跑来逼自己签字,就是要把自己拉进他的局里。
现在局成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事。
知府想到这里,脚步轻了一些,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也松动了一点。
两人出了府衙。
街上的百姓看到知府和赵同知并肩而行,都愣了一下。
往日知府出门,前呼后拥,排场极大,仪仗队走在前面,开道的衙役喊着“回避”。
今天却只有寥寥几个随从,而且知府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挂着汗,赵同知也一言不发,绷着脸像去奔丧。
有个摆摊的老汉小声嘀咕:“这两位大人,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旁边卖菜的妇人赶紧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当心隔墙有耳!”
知府听到这些窃窃私语,脸更白了,脚下也有些虚浮。
他忍不住开口:“老赵,到了那里,我们……”
“府台放心。”赵同知打断他,“只要咱们齐心,总能保住性命。”
知府听到“齐心”两个字,心里一沉,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同知又在提醒自己:你我已经绑在一起,想跑也跑不掉。
走了没多远。
前面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匹青骢马,还有马上坐着的那道身影,知府太熟悉了。
正是杨宪。
知府和赵同知对视一眼。
赵同知的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杨宪这是要去哪?
他这是得到消息了,要去皇觉寺收网!
赵同知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主动快步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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