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和胡惟庸同时停愣了一下。
大封功臣。
这个时候?
定远丈量刚刚完成,凤阳案才刚收尾,涉案的粮商和官员还押在路上,凤阳背后的淮西勋贵也被皇帝敲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大封功臣。
杨宪心中迅速转了几个念头。
皇帝不是要停手。
这是打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
凤阳案要查,贪腐要罚,可过去立过功的人,也要封赏。皇帝要让天下功臣明白:朝廷查的是罪,不是功劳本身。有功便赏,有过便罚。
这道边界,清楚得很。
胡惟庸心里也转了一圈。
大封功臣,最怕的不是封谁,是不封谁。
凤阳案刚查了一批人,现在要论功行赏。一些涉案的人,是勋贵的亲戚,功劳簿上有名字,案卷上也有名字。皇帝到底按哪一本来?
按功劳簿,涉案的人有功照封,那凤阳案等于白查。
按案卷,涉案的人一律不封,那就等于当着天下功臣的面宣布:你们不干净。
不管按哪一本,都会有人不满。
除非……两本都按。
功是功,过是过,分开算。
胡惟庸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
果然。
朱元璋看着面前两摞文书,开口了。
“过去有功的人,不能因为家中有人犯错,就把功劳一并抹去。”
他的手指敲了敲凤阳案卷。
“犯错的人,也不能因为祖上有功,就免了罪。”
又敲了敲定远田亩册。
“功是功,过是过,咱分得清。”
杨宪和胡惟庸同时跪下。
“臣领旨。”
朱元璋道:“你们两个,准备一份封赏名单初稿。功劳、军功、治绩、旧勋,都给咱列清楚。涉及罪责的,也一并写明,不许含糊。”
“是。”
“名单先送到咱这里,不许提前递给外面。”
“臣遵旨。”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杨宪跪在地上,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名单。
谁进名单,谁排前面,谁从名单上消失,每一个名字都会变成一枚棋子。
他不能借凤阳案,把所有淮西勋贵一网打尽。皇帝不许。
胡惟庸也不能借大封功臣,把涉案之人的罪责一笔勾销。皇帝也不许。
皇帝把两个人都放在了同一张棋盘上。
棋盘是皇上的。
规矩也是皇上的。
胡惟庸跪在另一侧,目光低垂。
他在想另一件事。
名单要两个人一起拟。
这意味着,杨宪能看到他想保的人,他也能看到杨宪想动的人。
两个人的底牌,都得在名单上摊开。
皇帝不是让他们合作。
是让他们互相牵制。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说道:
“起来吧。”
两人站起身,各自退了一步。
“名单,月底之前交上来。”
杨宪和胡惟庸同时低头领旨。
朱元璋看着他们,心里难得松快了一些。
今年过得很顺,一件一件,都在按照他的安排推进。
朱元璋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天下虽然大,事情虽然多,但只要他盯得够紧,就没有什么东西能逃出他的掌控。
脑海中,那个穿黄袍的小人抱着手臂,得意地哼了一声。
“看吧,天下还不是照样听咱的。”
旁边那个衣衫破旧的小人瞪了他一眼。
“你先别得意,天下要是这么容易管,咱当年也不用饿肚子。”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陛下,毛骧求见,说有急报。”
朱元璋的手停在半空。
杨宪和胡惟庸也同时抬头。
东暖阁外一向讲规矩,内侍进出有定时,传话也有缓急。能让毛骧亲自带着急报过来,还要特意说是急报,事情就不会小。
朱元璋面色一凝。
“宣。”
门帘很快被掀开。
毛骧快步走进来,衣摆带着寒气,神色紧绷。他走到御案前,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陛下,云南急报。”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份文书,没有伸手。
“怎么送来的?”
毛骧双手托着急报,沉声道:“消息是从紧急军情渠道送来的。臣已经让人反复核验,前后确认过三次,确定不是误报,这才敢送进来。”
这句话一出,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云南还没有被大明收服,形势复杂,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仍控制着云南大部,大理段氏世家在滇西具有很大影响力。
如果只是边地冲突,不会用这种军情渠道,也不会让毛骧亲自进宫。
杨宪看着毛骧的脸色,已经判断出这份急报和凤阳案无关。
胡惟庸刚才还挂在脸上的从容收了起来。
朱元璋没有接过急报,说道:
“直接说。”
毛骧低头应道:“是。”
朱元璋没有避开杨宪和胡惟庸,反而让毛骧直接汇报。
这是军国大事,这两个人迟早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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