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着杨宪和胡惟庸,半晌没说话。
两个人站得笔直,各自垂着头,等着皇帝在两个方案之间做出选择。
朱元璋开口了。
“胡惟庸。”
“臣在。”
“你刚才说,重兵施压,调集兵马,在云南边境排开阵势。”朱元璋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道菜谱,“调多少兵?”
胡惟庸张了张嘴。
“从哪调?”
胡惟庸的嘴合上了。
“走哪条路?粮草从哪来?走多久能到?到了之后怎么打?”朱元璋一连串问题扔出来,每一个都不带停顿,“一个字都没说。”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
朱元璋没看他,视线转向杨宪。
“杨宪。”
“臣在。”
“你说静观其变,离间分化,不战而屈人之兵。”朱元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离间谁?”
杨宪嘴唇动了一下。
“用什么筹码?需要多长时间?如果离间失败怎么办?”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失望。
“一个只会喊打,一个只会喊拖。咱问你们要方案,你们给咱的是什么?”
殿内死寂。
“口号。”朱元璋替他们回答了,“两份口号。”
胡惟庸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搁在中书省里念出来,底下官员一定点头如捣蒜。可在皇帝面前,全成了废话。
杨宪也好不到哪去。他自认为比胡惟庸想得深,考虑了地形、土司、瘴气,可被皇帝一问,才发现自己说的全是“方向”,没有一个“数字”。方向谁都会指,往南走。可南边那条路有多宽,能不能过辎重车,他答不上来。
两份答卷,都不及格。
朱元璋不再看两人的表情,直接开口。
“第一,暂不征滇。”
胡惟庸微微抬头,又迅速低下去。
“但湖广、四川、贵州方向的卫所,即日起进入戒备。兵马调动不得声张,对外只说例行操练。不许走漏半个字。”
这句话落下,杨宪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打,但摆出能打的架势。
梁王那边刚杀了使臣,正是最紧张的时候。
如果大明什么动静都没有,梁王反而会松口气,觉得大明吞了这口气。
但如果大明立刻发兵,梁王也会彻底倒向北元,再无回旋余地。
只有这种“动了,但不知道要干什么”的状态,才能让梁王最难受。
“第二。”朱元璋的手指从桌面抬起来,指向胡惟庸和杨宪。“你们两个,一个月之内,联合拿出一份东西给咱。”
两人同时抬头。
“假如攻打云南,军粮从哪来,走哪条路运,走多久能到,路上要消耗多少。民夫要征多少,从哪里征,征完之后谁种地,怎么安置。入滇的道路有几条,哪条能走辎重,哪条只能走轻骑,沿途有没有补给,有没有水源。”
胡惟庸听着,额头的汗珠又多了几颗。
“瘴气区域在哪里,有多大范围,需要什么药材,药材从哪里买,买多少够用,一副药多少钱。”
杨宪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他发现皇帝列出的每一项,恰恰都是他刚才用来反驳胡惟庸的论据,他说了这些问题,皇帝就让他去解决这些问题。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每一项,具体数字,具体银两。”朱元璋的声音压下来,“谁要是给咱递上来一份‘可战’或者‘不可战’三个字的废纸,咱当场撕了,连带写的人一块儿撕。”
这话没人敢当笑话听。
“第三。”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这份账目,你们两个联名呈报。谁写的哪一部分,署谁的名字。”
殿内安静了一瞬。
胡惟庸最先反应过来。
两个人必须合作,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写的部分负责。他不能只写“可战”的部分,把棘手的难题推给杨宪。杨宪也不能只写“不可战”的部分,用数据吓唬皇帝。
更要命的是,两个人都能看到对方写了什么。
他写的粮草数字,杨宪会看。杨宪写的民夫方案,他会看。任何一方造假,另一方一定会拆穿,因为对面那个人巴不得你出错。
皇帝不是让他们合作。
是让他们互相验算。
杨宪也想明白了这一层。他低着头,嘴角抿成一条线。他在凤阳查案时,手里攥着杀人的刀。现在皇帝递给他一把算盘,让他老老实实打算盘。
刀和算盘,不是一回事。
朱元璋没有给两人消化的时间,紧接着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杨宪和胡惟庸同时绷紧了身体。
朱元璋声音越轻,事情越大。这不是什么秘密,是两人多年伴君用命换来的经验。
“云南战事一旦开打,涉及军需粮饷,数额不会小。”朱元璋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两块还没刻字的碑。
“咱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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