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去疾靠回藤椅,手掌搭在扶手上,拇指来回搓了两下竹节纹路,神情从闲散变成正经。
他心里掂了掂,还是决定说出来。
“马大叔,我跟你交个底。”
朱元璋见状,正色道:“请说。”
“这帮人跟我合作好几年了,他们从云南带出来的土产,有一部分卖给我,我再转手出去,”李去疾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廊柱方向扫了一眼,“我的一些商品也是通过他们的渠道卖进云南。”
他停了一拍,把话挑明了。
“我这边也不干净,按大明律,买走私货的人一样要吃挂落,你得先保我。”
朱元璋脑子里嗡了一声。
黄袍小人已经抄起惊堂木了,破衣小人飞扑过去一把按住,两个小人在脑海里扭成一团。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把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目光盯过去,带着三分真心三分假装的惊诧。
“李先生,你知道我今天听见最离谱的事是什么吗?”
李去疾挑眉,“什么?”
“你。”朱元璋一根手指头点过去,“你这么会算账的人,居然帮人销赃。”
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语气又好气又好笑。
“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最忌讳违法乱纪,你怎么可能沾走私这种事?”
朱元璋眼睛眯了起来。
“到底有多大利润,让你李先生破了例?”
李去疾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不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倒像是提前知道别人会这么问。
“没多少利润。”
朱元璋等着下文。
“甚至我还在倒贴。”
朱元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廊柱旁边,李善长刘伯温,两个人表情都有些绷不住了。
倒贴?
李先生,倒贴做买卖?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走私本身还大。
“你等会儿,”朱元璋一只手摁住石桌,整个人坐直了,眉毛拧成了麻花,“你李先生会做赔本生意?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李去疾反问了一句,脸上确实不像在开玩笑。
朱元璋心里那两个小人同时安静下来了,两个小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事情不对头。
李先生是什么人?
在商言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主儿,这种人倒贴钱帮走私商?
这怎么可能?
“你别卖关子了,”朱元璋拍了一下膝盖,语气催得急,“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李去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杯子转了半圈放回去,像是在斟酌从哪里开始讲。
“当年天下大乱,兵灾匪祸,到处都在死人。”
他语速放得很慢,眼神落在院子里那棵半黄的银杏树上。
“我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父母亲戚都死了,身上连吃饭的铜板都没有。走了三天没吃一口东西,到最后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路边上躺着的死人比活人多,我当时想,再走不动就躺下去了,躺下去大概就起不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走投无路的时候,碰上了这帮跑滇地商路的人。”
朱元璋没插嘴,安静听着。
“他们让我搭了一段路,分了我干粮和水。”李去疾顿了一下,嘴角翘了翘,“领头那人掰了半块麦饼给我,黑乎乎的,硬得能砸死狗,里头掺着糠皮和观音土。我蹲在路边啃,啃出了血,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到了岔路口把我放下来,连个名字都没留。”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那时候一口水一口饼能救一条命,马大叔你应该懂。”
朱元璋懂。
他太懂了。
破衣小人的记忆里翻出无数个饿着肚子赶路的夜晚,谁递过来一碗稀粥,那张脸他到死都记得。
当年在一个村子要饭,有个老妇人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薯根分给他,他跪下去磕头,老妇人摆摆手走了,背影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后来他当了皇帝,派人去找,那个村子已经没了。
“后来我发了家,”李去疾接着说,“派人花了大半年才找到他们,想把当年的情还了。”
他摊开手,做了个很直白的手势。
“我跟他们说,别在云南跑黑路了,来跟我做正经买卖,我给你们的价钱比走私多十倍都不止,安安稳稳赚钱,不用提心吊胆。”
朱元璋下意识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换谁都得答应。
“他们没答应。”
“什么?”朱元璋愣了。
他这一愣不是装的。十倍的价钱,正经的营生,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条件放在任何一个跑黑路的人面前,脑子没坑的都该跪着接。
李善长也愣了,抱木匣的手松了半分又赶紧攥回去。
刘伯温眉头皱起来,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从旁观变成了困惑。
十倍的钱不要?
院子里静了两三息。
风翻了一下竹帘,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拍了一下巴掌。
“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李去疾看了朱元璋一眼,笑了笑,“我以为是我开价不够,又加了一回,他们还是不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