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身形在黑礁石旁显化。
李蝉听见响动,好奇道。
“这么快回来?”
陈根生走到他身侧,拂去石头上的粗沙坐下。
“日月时机无碍,你尽管开始便是。”
李蝉连着叹了几声很沉的长气。
“陈文全,我信不过。”
陈根生把文渊阁里的情形,自己如何降下万里杀劫,陈文全如何硬扛威压,又如何吐着血写下那行字,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蝉无声地笑了好半天。
手指敲击着膝盖。
“真有意思。”
“当年元婴榜立下,这外海加上内海,多少惊才绝艳的老怪死得不明不白……”
“他同我一般,修的是蛊。”
“别的暂且不论,只论城府心机,此人……”
陈根生面无表情。
李蝉砸吧了一下嘴。
“蛊道讲究个九十九死才存一,这叫养蛊。这方天地里,我修蛊他也修蛊。咱们要在这大阵里逆推光阴,他就是最大的变数。”
陈根生沉默。
海浪在两人脚底碎开。
李蝉干瘪的嘴唇碰了碰,笑道。
“那地方不受影响,那就是有问题的,根生。”
陈根生坐于礁石另一侧,衣袍让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是料定那陈文全已成了气候?”
李蝉面朝那轮灰蒙泛白的高悬明月,喃喃道。
“蛊道则,容不得分润,此番你安不安全不知道,他应该是奔着我而来。”
“你我是两个全无根基的异客。他站在此界中央,便是此间的地头蛇。写那一行字是提点我,这片地界,他做得了主。”
“养蛊之人,常凭耐心见真章。”
“谁在局内谁在局外,往往不到收口之时,谁也道不明白。此刻话多无益,等我起阵便知分晓。”
月色越发偏高,周遭温度不降反升,热浪蒸腾。
白沙村地面升起袅袅微汽。
李蝉从怀里摸出两道旧符箓,拍在身后礁石表面。
“东南西北四方陶罐,埋得可算踏实?”
“皆按照你预先说的方寸,不差半寸。”
“好。”
李蝉长出一口气。
“旧物带你我以往的前尘,这里头掺了真实历经的光阴。我以此为核,逆转那假造的历法。不管此境白玉京藏有多深,阵起之时,便能从底细里撕出一口子。”
“需要我作甚?”
“凭你现今那一身修为,镇住中央,休要让四周倒流的变化散开。”
陈根生应声。
李蝉取来一只猫儿趴在头上,口中念念有词。
听得他体内筋骨发出哀鸣,偏他全无疼苦之相,只将一身气血喷在礁石符上。
“起!”
黑礁石下的沙滩翻转,东边迎风口处埋置的竹罐炸裂,泥土飞溅之间,一段斑驳的过往虚影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西边水底、南边老树。
四道幽光自白沙村三隅合围而来,直奔陈根生足下。
慢慢的,沙砾悬浮飘起,脱离了原有的规矩。
海浪卷着白沫飞速倒退,连带着那些拍打在礁石上的水花,也反向聚拢成完整的水珠,跌回浪头,最终退回无边无际的海平线。
天穹之上,假月亮极速下坠,从西边的海面沉入水底。
紧接着,一轮假太阳自西方跳出,飞速划过天际,隐没在东方的山头。
李蝉眉头微皱。
预期中的困难,并没有到来。
分明什么力气都没使出。
日升月落快成了一条条明暗交替的光带。
陈根生转头看向周遭。
白沙村里的茅草屋屋顶,茅草一根根倒飞回山上。
新建的砖瓦房分解成泥土和窑砖,退回地下。
老去死去的村民从坟墓里爬出,皮肉丰满,须发由白转黑,渐渐变成稚童,最后缩回母体。
一切都在倒流。
宏大,浩瀚。
偏偏,如此惊世骇俗的逆行,顺利得离谱。
李蝉盘腿坐在旁边的礁石上,那只三花猫趴在他头顶,正舔着前爪。
这两人一猫,身处于光阴的洪流中,全无变化。
李蝉瞎了的双眼面向大海,干笑道。
“此境你我所见,不过是一幅被人涂抹的画卷。寻常人欲要擦去画中墨迹,自是费力。但我这法子,却是直接将这画轴倒着卷起来。”
陈根生看向天际极速变幻的星辰。
逆流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年,两年,五年。
版图在极速变迁。
大陆四分五裂,重新化作零星的岛屿。
那些林立的宗门,在一夜间崩塌,又倒退回战火纷飞的年代。
陈根生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站着看。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
天穹上的日夜交替突然开始放缓。
海水倒流的势头渐渐平息。
星辰各归其位。
李蝉胸膛起伏,瞎了的双眼面向大海,眉头拧起,说道。
“百年光景,连这一方幻境的皮毛都没刮破。”
一大口精血喷出。
李蝉肉身进一步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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