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市委办公楼。

杨千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三份合同。

企鹅视频的那份最厚，条款密密麻麻，光是补充协议就有十几页。

南山必胜客的法务团队名不虚传。

狸子娱乐的稍薄一些，但也比正常的商业合同厚了不止一倍。

紫藤花坐在对面。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从容。

余光时不时往书记办公桌的方向瞟一眼。

张明更夸张。

平时在公司里翘着二郎腿骂娘的他，此刻两条腿规规矩矩地并拢着。

双手搁在膝盖上，表情谦逊。

杨千看了看他们两个，嘴角微微上扬。

「张总，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张明矢口否认，但他的腿在抖。

「没紧张你腿抖什么？」

「我......我腿麻了。」

「回头让隋师傅给你炖个猪蹄，补充一下。」

张明：「......」

我他妈谢谢你啊。

李林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茶。

他先走到杨千面前，把第一杯放在他手边。

杨千低头看了一眼，绿茶。

温度刚好，茶叶还没有完全沉底，显然是刚沏的。

第二杯放在紫藤花面前。

是红茶，汤色透亮，正山小种。

第三杯放在张明面前，也是红茶。

李林笑呵呵地解释：「我可是记着杨导你喜欢绿茶。」

杨千端起绿茶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他倒不是挑茶，纯粹是喝不惯红茶那股涩味。

之前他随口提过一次，李林大概是记住了。

这种细节上的用心，杨千默默记在心里。

办公桌后面，A市书记正在看三份合同。

他看得不快，慢条斯理，偶尔会用手指点一下某个条款，但从不问问题。

但这种从容不迫的节奏让张明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忍不住看了杨千一眼。

杨千正悠哉游哉地把玩着手里那支钢笔。

张明咽了口唾沫。

这位是真不慌。

几分钟后，书记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份合同。

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才对嘛，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谈？」

他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要合作才能共赢，你们三个，企鹅丶狸子丶光之国，都是有名的文化创意企业。」

「之前在国内争得头破血流，有什么意义？」

「市场就这么大，你多吃一口，他就少吃一口。」

「但海外呢？海外是一片汪洋大海，有的是鱼，有的是虾，谁有本事谁去捞。」

「你们三家各有所长，合则利，斗则俱伤。」

紫藤花微微颔首：「书记说得对。」

「企鹅视频对这次出海合作，非常有信心，渠道方面，我们已经开始做准备工作。」

张明连忙跟上：「是是是，书记说得很对，狸子娱乐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两位工作多年，最懂得在什么场合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

哪怕他们在各自公司的地位再高，终究也只是高级打工人。

反倒是杨千，姿态最放松。

光之国本就是A市的本土企业，每一部作品都在给A市的文创产业名片镀金。

本地政府对光之国的态度他清楚得很。

巴不得哄着他呢，怎么可能给他脸色看。

更何况，他还有一层代表的身份。

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杨千端正了一下坐姿，以示对书记讲话的尊重。

书记看着紫藤花，认真道，「紫总，企鹅视频的海外渠道，我早有耳闻。」

「东南亚丶霓虹丶韩国，都有你们的合作夥伴。」

「这次出海，渠道是新航路，没有船就出不了海。」

「你们这条船，可得负责稳，负责远。」

紫藤花郑重地应了一声。

书记点了点头，转向张明。

「张总，狸子娱乐的产业链，上面也很看重，从制作到宣发，从艺人到平台，你们有完整的生态。」

「这次合作，人才和资源怎么整合，怎么发挥最大效能，你这边要多想想。」

「一定一定！绝不辜负书记期望！」

张明的背挺得笔直。

最后一个，轮到杨千。

书记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杨千的肩膀。

「杨千。内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们出海，船有了，渔网有了。」

 「但真正能让外国人买单的，是船舱里的货。」

「货好，船就稳；货不好，什么都白搭。」

他收回手，看着杨千的眼睛：「而这一点，我对你从不怀疑。」

杨千站起来，笑了一下。

「书记，您知道我从来不让人失望。」

书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行，我记着你这句话！」

紫藤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来之前就知道官方对杨千另眼相看。

但亲眼看到这份偏爱呈现在眼前，感受还是不太一样。

一个成立才一年的公司老板，在A市最高话事人面前言笑自若。

还能让书记拍着他的肩膀夸他「好小子」。

这已经不是「统战价值」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张明的心理活动更精彩。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办公室里骂光之国「那个破工作室」。

现在坐在这里，他自己连二郎腿都不敢翘。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那么——」

书记重新坐回办公椅，笑容满面地看着三人。

「预祝各位合作愉快，出海顺利。」

「合同都签好，别耽误时间了，各家都忙，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张明第一个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签字笔，刷刷刷地在合同末页签上自己的大名。

字迹飘逸，下笔粗重。

紫藤花第二个走过来，签字。

字迹工整。

杨千最后一个。

弯腰，下笔。

【杨千】。

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压都压不住。

成了。

国内三家最头部的文创企业，从今天起，正式绑在一条船上。

至于谁来当船长。

签约的顺序已经说明了一切。

「书记。」

杨千最先放下笔，「那我就先回去了，光之国还有一堆事要忙。」

书记大手一挥。

「去吧去吧，知道你心急，又在筹备新项目了？」

杨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紫藤花和张明也跟着起身告辞。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李林跟在最后面。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杨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紫总丶张总。」

紫藤花和张明同时站住。

「上次在食堂那顿，吃得还行吧？」

张明愣了一下，一时没跟上杨千的思路。

「......啊？还行，不对，是很好吃！隋师傅手艺真绝！」

「那就好。」

杨千笑了笑，「有空再来。」

「带上你们的团队，提前说一声，让隋师傅给你们准备好菜。」

「......」

张明看着杨千的笑脸，总觉得这笑容里藏着什么。

「你确定不是又要给我们看新剧本？」

杨千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推开了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门。

他喜欢走楼梯，楼层不高的时候坐电梯反而多此一举。

紫藤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默然片刻。

「他刚才转移了话题。」

「我知道，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所以，他手上一定有新剧本。

李林追上了杨千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

「杨导，」

李林压低声音，「刚才那句话『您知道我从来不让人失望』」

「厉害啊杨导，统战价值直接拉满了。」

杨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

「我又不是什么恶魔，书记又不是什么绑匪，签个合同而已，正常谈正常签呗。」

李林嘿嘿一笑，没再追问。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是所有企业老板在书记面前都能像杨千这样说话的。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

几人又正好遇上。

「杨导。」

紫藤花忽然从后面叫住了他。

杨千停下脚步。

紫藤花快步走过来，张明也跟了上来，大概是不想错过什么重要对话。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紫总请说。」

「你那天在文化局拿出来的三车剧本......真的只是第一批？」

杨千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