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此逾出了御书房,往宫外走时,天已经擦黑。
他原想直接回府,脚下却拐向了知行书肆。
远远就看见那门口还围着不少人,有老有少,有穿着长衫的,也有短褐布鞋的,吵吵嚷嚷,像刚散了一台子戏。
他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宋知有说过,这本书要抢在刀子落下来之前出完。
他抬头望了望三楼那扇亮着微弱煤灯灯光的窗,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人影,正不紧不慢地动着,像在写字,又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较着劲。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是没上楼,只在街边买了包桂花糖,托丫丫送上去,说是给宋掌柜甜甜嘴。
丫丫拎着糖上楼时,宋知有正揉着手腕休息。
丫丫把这包糖和六皇子的事都和她说了。
她拆开纸包一看,笑了一下,也没客气,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像这深秋夜里一点极小的暖意。
窗外,又有一批人从云栖茶楼里涌出来,喊着“又更新了”,往知行书肆跑来。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很远很远的夜色里,像等着什么已经上路的东西,正朝她一步步走来。
《儒林外史》传到云朔州的时候,正是深秋。
满城桂花落尽,风里带着旧书页似的干涩气。
城西一条老巷子里,住着个姓孙的老秀才。
他这一辈子,全花在“考”字上了。
家里那点薄田早就卖尽,妻子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他一个人住着两间漏风的小屋,墙上贴着历年的科举题目,书案上堆满了写得密密麻麻的时文。
他读书读得极苦,但运气总差那么一截。
每次放榜都像过鬼门关,回来就病一场,病好了又接着读。
邻人劝他算了,他便红着眼说:“你们不懂,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众人也就不好再劝。
他拿到《儒林外史》,是托一个走乡串镇的书贩捎来的。
起先只是念着“知行书肆”的名头,想随便翻一翻,解解闷。
谁知一翻就再没合上。
他先读周进,觉得胸口发闷。
又读范进,读到中举后痰迷心窍,跑得满街都是时,他的手开始抖。
再读到匡超人从一个孝顺勤恳的少年,变成忘恩负义的官场油子,他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在屋里走了大半宿。
最后他读到严监生那两根灯草,忽然就崩溃了,坐在冰凉的地上,捂着脸,不出声地哭了一场。
家人是在第二天发现他房里没有动静的。
先是小孙子去敲门,叫“爷爷出来吃饭”,没人应。再后来他儿子从镇上赶来,把门拍得山响,里面还是没半点声响。
一家人都吓坏了,以为这老头想不开,真在屋里做了傻事。
正商量着要撬门,那两扇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孙秀才站在门口,两眼肿得像桃,胡子也没梳,身子却站得笔直。
他看着满院的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想明白了,我不考了。”
一家人全愣住了。
他儿子以为他病糊涂了,上前扶他:“爹,您说什么胡话?您都考了三十多年了,怎么能不考?明年就是秋闱……”
孙秀才一把拨开儿子的手,声音发哑却极清楚:“我就是考到明年,考到后年,考到头发全白,也成不了第二个范进吗?你难道要我五十多岁中了举,再满街发疯不成?”
他儿子被问得无言,只张着嘴。他儿媳妇在旁边小声劝:“爹,您要是不考了,日后……”
孙秀才看了看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天,说:“以后做什么?教书!教孩子们读书,但不教他们只为了考功名!教他们做明白人!”
他真的这么做了。
没过多久,孙秀才在巷口一间空出来的旧屋里开了个学堂。
桌椅是借的,书是他自己一本本抄的。
他给学堂取名叫“明心堂”,不收束修。
穷人家的孩子来者不拒,富人家愿送点米面也收。
他不再讲那些应试的套子,只带着孩子们读经史、读诗文、读《儒林外史》里那些能叫人照见自己的段落。
起初村里人都说他读书读傻了,好好的功名不考,偏要当个不收束修的穷教书匠。
孙秀才也不争辩,只笑着说:“书中自有黄金屋?都是虚的。要黄金屋,不如去搬砖。”
后来,这“明心堂”里出了几个会读书也会做人的后生,孙秀才的名声才慢慢传开。
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比谁都明白。
孙秀才自己说:“我读了半辈子才明白,做人最要紧的,是不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还有临渊府那边,有一对姓程的兄弟,家里是开小布庄的。
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就盼着他们能读出个功名,光耀门楣。
程家哥哥读书早,县试、府试都顺当过,可到了乡试,总差临门一脚。
弟弟比他小几岁,书读得比他活,却对算账、买卖更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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