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发难(1 / 1)

早朝这日,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就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朝房里比往常安静,众人像约好了似的,谁都不多言。

偶尔有人交头接耳,也被身旁的人使眼色止住。

空气中像绷着一根极细的弦,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断。

钟鼓声响过三遍,众臣鱼贯入殿,分班站定。

皇帝皇帝升座,面色如常,只目光比平日更沉。

殿中寂了一瞬,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户部侍郎站在文官前列,身姿笔直,手持笏板,看似从容。

他今日还特意换了身浆洗得挺括的官袍,胡须也修得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皇帝没有废话。

他抬了抬手,一旁当值太监便捧出一只朱漆木盘,盘上赫然叠着几本蓝皮账册,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卷。

皇帝连看都没看王伯谦,只道:“王伯谦,你可知这是什么?”

王伯谦抬头,目光在那几本账册上一扫,面色不变,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陛下,臣不知,臣在户部任上,一向勤勉,不敢有半点懈怠。若有人构陷于臣,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太监将账册送到御史中丞手上。

御史中丞早得了密旨,接过账册,当众翻开,声音清朗:“臣奉旨核查户部度支司近年钱粮账目,此三册,系度支司呈报御览之底册。表面账目平正,然细核之下,有三处大谬。”

他说着,一指纸面:“其一,去岁河工拨银,实发三十万两,底册却作五十万两,其二,今年春税折色,入册数目与仓场实收相差近两成,其三,边军冬衣款项,竟有两笔重复支取,且无人签押。”

他说完,将账册高举过顶,让满殿都能看见。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王伯谦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口子。

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些:“不可能!臣所呈御览之册,绝无此等错漏!必是有人伪造!”

他说得急,额上已渗出细汗。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御史中丞却不慌不忙,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扬声道:“这是户部度支司主事宋文琏的供状,另有粮道转运副使、仓场大使等七人证词,皆指此三册为王侍郎亲令改易后呈报御览之底册。王大人,你说有人伪造——这七个人的签字画押,你可认识?”

王伯谦像被什么击中了后颈,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来。

沈此逾就在这时出列。

他朝皇帝施了一礼,再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张,声音清而稳:“陛下,儿臣有本,昨夜刺客潜入顺天府大牢,欲谋害知行书肆宋知有,被当场拿获。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通行令牌、暗记,以及他们供认的联络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伯谦面上停了停,“据刺客交代,指使他们行凶的,正是户部侍郎王伯谦。”

满殿哗然。

几个站在王伯谦身边的官员,不约而同地往旁退了一步。

王伯谦脸色铁青,猛地上前一步,指着沈此逾:“六殿下,臣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沈此逾打断他:“王侍郎,这是刺客供状,上面有他们各自画押。至于是不是无冤无仇,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提高声音,面对满朝文武:“宋知有手下的书商与客商,长年往来各地。户部钱粮亏空之事,早被她的人摸到不少实证,若这些证据流入御史台,你王伯谦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所以你才暗中鼓动文人游行,又使人在牢中行刺,事成之后嫁祸外邦,你的账,算得很精。只是没算到,宋知有会把证据提前交到我手上。”

王伯谦浑身发抖,嘴唇青白。

他想说“臣冤枉”,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他,有惊怒,有鄙夷,有冷冷的,也有躲闪的。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皆寂:“王伯谦,你好大的胆子。连朕的户部,你都要挖空。”

王伯谦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官帽滚落,额上冷汗如雨。

他想磕头,却连头都磕不利索。

皇帝不再看他,只对殿外道:“来人,摘去他的乌纱,交由三法司会审。”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王伯谦,将他拖出殿外。

经过那几本蓝皮账册时,他的脚还绊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跪扑在地。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只听见他的官靴在地砖上刮出几声刺耳的响。

皇帝等侍卫退下,才慢慢扫过殿中众人。

那些前些日子还叫嚷着要禁《儒林外史》、要拿宋知有问罪的官员,此刻全低着头,有的手都在抖。

皇帝却没有直接点他们,只道:“读书人,最怕的不是书里写了什么,是自己做了什么,王伯谦今日的下场,不是书写的,是他自己写的。诸位爱卿,且自省。”

说完,他挥了挥手:“散朝。”

群臣如蒙大赦,却无一人敢先动。

过了片刻,才三三两两地退出殿去。

有些人经过那几本账册时,连看都不敢看,像那上头写的不是账,是自己的影子。

沈此逾最后一个离开。

他站在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空旷的金銮殿,又抬头看了看已破云而出的晨阳。

他忽然想,宋知有若在这里,大概会笑着说一句:“这面镜子,比《儒林外史》还亮。”

狱卒来通知放人那天,天还没大亮。

宋知有正闭目养神,听见铁锁哗啦啦响,还以为是送早饭。

她睁开眼,就见一个年轻狱卒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提着一盏半灭不灭的油灯,声音闷闷的:“宋掌柜,你们可以走了。”

她还没说话,丫丫已经一骨碌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我们可以出去了?”

那狱卒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案子结了,户部侍郎下了大狱。上头发了话,你们都没事了。”

他说话时低着头,拿灯杆一下一下地戳地上的缝,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