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行香子(1 / 1)

第一百一十四章行香子(第1/2页)

“自然。”

苏哲轻笑点头。

柳如是这般请求,再加上又有那金风玉露的误会,让他只拿一首出来给柳如是,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够,不若给她两首,让她拿了花魁,也算对得起这些时日的相识相知。

而且,苏轼这首《鹊桥仙》虽好,但终归不是七夕缱绻,而是抒写送别,天知道这大周的人会不会更喜欢那些艳词淫曲。

既然如此,还是再写一首缠绵悱恻的,才更好些。

刘景明、周明远、孟运然已是尽皆呆住了。

旁人写词,挠破头来,也熬不出一首。

可苏哲倒好,竟是如吃饭喝水般寻常。

刚写完这样一首绝妙好词,竟然还有一首。

而在这时,苏哲又已是蘸墨落笔。

上来便写下词牌《行香子》。

三字一出,刘景明立刻眉毛微挑,看这词牌,似乎是要清逸出尘之后,再来一首缱绻悱恻的儿女情诗。

柳如是心头也是微紧。

即便不是金风玉露,倘若能得苏哲所写的缱绻之词,她也是知足的。

这时候,苏哲已是挥毫泼墨,写下第一句。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柳如是只看一眼,便心头一紧,方才是仙人气度,但如今却是人间愁绪。

一高一低,一天一地,截然不同的两副笔墨,却同样叫人移不开眼睛。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刘景明念到这一句,整个人都呆住了。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这八个字写尽了阻隔!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浮槎便是往来天河的船,船来了船去了,人却不能相逢。

这是把有情人不能相见的闺怨苦楚写到了骨子里。

两首放在一起,方才是出世之仙,而今便是入世之人。

苏哲继续落笔。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牵牛织女,莫是离中。”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最后三句写完,苏哲搁下了笔。

满室内寂静无声。

周明远张着嘴,脸上的嬉皮笑脸全不见了,他看看桌上那两张纸,又看看苏哲,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我周明**日里自诩也算读过几本书,写过几首歪诗。今日见了苏兄这两首词,才知道自己从前写的那些玩意儿,全是狗屁。”

刘景明沉默了许久,向苏哲深深一揖,道:“苏兄,这两首词,一首清旷如天风海雨,一首深婉如人间愁浓。今番七夕花榜,霓裳楼若拿这两首词登台,满秦淮河的词都要黯然失色。刘景明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若柳大家凭这两首词拿不下花榜魁首,我这双眼珠子便挖出来。”

柳如是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两首词,眼底满是欣喜,又满是失落。

刘景明说的没错,这样两首词,无论从里面摘出哪一首来,都是能传唱千古。

一首便足以名动江南,两首并出,便是整个江南东路的才子加起来,也写不出能与之匹敌的。

这样两首词,莫说是千金,纵是万金也值得。

而她能得了这两首词,毋庸置疑,此番七夕花榜,定是无人能与她争锋。

只是,这两首词,一首似是友人分别,另一首则像是闺阁女儿的哀怨。

没有一首,是写给她的。

苏哲放下笔后,看着柳如是温声道:“柳大家,这两首词可还合用?”

柳如是听得这话,才回过神来,沉默许久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苏哲福了一福,柔声道:“苏公子,这两首词,如是记下了。公子大恩,如是铭感五内。此番花榜,有公子这两首词,如是可说稳操胜券,定要拿出浑身解数,绝不负公子所托。”

“柳大家倒也不必如此紧张,越是这般时候,越是得松弛些,苏某相信,以柳大家的品貌才情,只消拿出日常本事,便是花魁无疑。”苏哲将两张诗笺吹干后,递给柳如是。

柳如是慌忙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展颜一笑。

只是这一笑里,有感激,有赞叹,还有一丝淡淡的怅然。

苏哲却没注意到,只是转头看着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道:“这两首词,还望三位兄台能够在七夕前暂且保密,莫要让外人知晓。”

周明远立刻举起手:“苏兄放心!我周明远对天发誓,七夕之前绝不泄露半个字!若违此誓,叫我这辈子再也喝不上霓裳楼的饮子!”

刘景明也点了点头:“苏兄不必多虑,我等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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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运然也跟着重重点头。

“多谢。”苏哲向三人拱拱手后,转头看着柳如是,道:“柳大家,时候不早了,夜路难走,且楼里只怕还有不少事情等着大家,如今外面来的人也多,若是传出什么话来,免得有损大家清誉,还是早些回去吧。”

柳如是虽然有心多留,可工坊人多,也知道门外此刻有不少人在。

再逗留下去,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便恭声称是。

苏哲便与刘景明等人一道,将柳如是送出门。

柳如是上了轿子,放下帘子前,向苏哲柔声道:“公子,若是哪一日,那首金风玉露补全了,无论是写给谁的,可否让如是也看一眼?”

苏哲怔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

柳如是浅浅一笑,放下了轿帘。

轿子缓缓驶离工坊。

轿帘落下的那一瞬间,柳如是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手里那两张诗笺,指节微微泛白。

这两首词,一首《鹊桥仙》,一首《行香子》,虽是曲牌不同,风格不同,却无一不是传世之作。

苏哲能写出这样两首词来,可见才情之高。

可他偏偏续不上那首金风玉露。

只怕,不是续不上。

是不想续。

那首词,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她的。

她不知道他要留给谁,但那个人,一定不是她柳如是。

轿子摇摇晃晃地走着,秦淮河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水气和隐约的丝竹声。

柳如是啜泣良久,才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张诗笺小心折好,贴身收进袖中。

不管怎么样,这两首词,是他写给她唱的。

哪怕不是情词,哪怕不是写给她的。

至少今夜七夕,秦淮河上,是她替他唱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才名。

……

赵府,后院。

赵锦瑟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摞词稿。

这些词稿都是今日送到春风阁的。

一词千金的噱头一出,江宁城里那些自诩才子的书生秀才们,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般。

一天之内,春风阁便收到了近百首词。

董家老爷便让春风阁的主事,把这些词稿都送到赵府,请赵锦瑟过目。

赵锦瑟一首一首地翻看。

《七夕感怀》。

《鹊桥》。

《乞巧词》。

《织女怨》。

翻来翻去,无非是些气韵庸俗、辞藻堆砌、郎情妾意的酸词滥曲罢了,没有一首能入了她的眼。

想拿这样的词,去争七夕的花榜魁首,想拿走千金,简直是个笑话。

赵锦瑟翻看一遍后,把词稿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心,摇头道:“这些穷酸秀才,写来写去都是些陈词滥调。”

她虽不是读书人,却也读了不少书,诗词好坏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这些诗词,和苏哲写的那些东西比起来,可说是云泥之别,便是给苏哲提鞋都不配。

可距离七夕,已是只剩下两三日,但陆翰林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

想到这里,赵锦瑟的心情便有些烦躁。

这时候,王氏走了进来,满脸喜色道:“锦瑟,事情办妥了。我按你的吩咐,备了份厚礼去钱塘驿馆请那位陆翰林,他果然欣然应允,还说要共襄盛举,过两日便亲自把词送来。”

“好!太好了!我便知道,这位老翰林定是按捺不住!”赵锦瑟闻得此言,霍地站起身来,双手轻轻一击,眼中满是喜色,道:“陆翰林以词赋名世,浸淫词章数十载,底子摆在那里。苏哲再有才,也不过是个连秋闱都还没过的白身。无论是论才学,还是论身份,论资历,论在士林中的分量,他跟陆翰林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为什么要请陆翰林。

不止是看重陆翰林的词才,更是看重对方的身份。

翰林是什么人物?

那是天子近臣,是清流中的清流。

这样的人写出来的词,如何能是寻常之物。

就算只是中平之作,可翰林的身份放在那里,只要往花榜上一摆,那些品评花榜的清流名士们,谁敢说个不字?

苏哲的词便是与陆翰林旗鼓相当,评委席上的人也会把陆翰林放在前头。

除非苏哲能写出远超陆翰林的千古绝唱,否则这一局,他必输无疑。

可那样的词,岂是说写便能写出来的?

这一局,苏哲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