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饿殍(1 / 1)

第一百二十章饿殍(第1/2页)

时间像是停住了。

河风停了。

远处的丝竹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静了。

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船舱里轻轻响动。

“莫回头!莫回头!”

不远处的小船上,石头见得这一幕,眼珠子都差点儿掉出来,慌忙转过身,再见小蝶也转头向苏哲和顾清音所在的小船看去,慌忙拽住她的胳膊,把小蝶也拽得转过去后,连声道。

“登徒子!你跟你们家少爷都是登徒子!”

小蝶慌忙挣开石头的手,啐了他一口,耳根子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方才那是何物?!”

“如此绚烂,莫不是星落秦淮?”

这时候,河畔两岸响起此起彼伏的阵阵惊呼声,许多人都被方才乌篷船船艄那漫天飘落的细碎流光所吸引,眼中满是惊艳。

“光天化日!啊,不对,光天化月之下,两个男子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嗨,七夕乃是男女相会,怎地这兔儿爷也跳出来凑热闹了!”

旋即,便有人看到船舱里的苏哲和女扮男装的顾清音,立刻纷纷摇头侧目。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苏哲和顾清音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两人如今都是男子装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苏哲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趁着这时候,苏哲立刻低着头出舱,撑着竹篙,便将船向僻静处撑去。

石头见状,慌忙也撑着小船跟随。

顾清音羞赧退进船舱后,偷偷瞧了苏哲一眼,然后便慌忙俏颊红扑扑地低下头,声如蚊蚋地轻轻道:“登徒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苏哲坦然笑道。

朱唇柔润,满口芬芳。

当真是意犹未尽。

“登徒子。”顾清音娇嗔一声,低下头,再没说话,笼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掌心满是淋漓的汗,心下又是甜蜜,又是不安。

她此刻,算是彻底知了苏哲的心意。

只是,苏哲可算是有妇之夫。

若是被人知晓,可怎么办是好?

“你放心,一切有我,我自会安排妥当一切。”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清音的心思,见状立刻看着她,柔声道:“此生,我定不负你。”

他知道,方才是有些鲁莽了。

倘若被人认出他和顾清音的身份,传出什么流言蜚语的话,只怕顾清音这个女儿家的清誉就算是完了,连带着顾文渊的声誉也要受损。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必想什么科举正途的事情了。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要从现在开始,为顾清音,也为他自己谋划起来了!

“我等你。”顾清音听着苏哲的话,俏颊更是滚烫,娇柔看了他一眼后,心头不安尽消,只剩下甜蜜,悄声道。

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又甜蜜的笑了起来。

顾清音笑完了,看着苏哲,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道:“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苏哲立刻点点头,撑起竹篙,将船向不远处的码头撑去。

秦淮河上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悠扬。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唱的正是他今夜拿给柳如是的那首《鹊桥仙》。

“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苏哲望着河面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听着身后的歌声,看着舱里的璧人,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来这世上后,过得最好的一日。

上岸之后,苏哲远远跟在顾清音身后,将她送回了书院后门。

一路上,顾清音倒还时不时的回头向他看去,可小蝶却是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到了门口,顾清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又羞得不知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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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明日书院见。”苏哲看着她的样子,笑着向她挥挥手。

顾清音看着他的笑容,羞赧的点点头,转身消失在了门里。

苏哲看着后门关上,这才转身向工坊走去。

遥远处,还能看到秦淮河上那绚烂的灯火,还能听到河上画舫奏起的丝竹声、歌声,还有那酒香和脂粉香也随着夜风卷来,叫人忍不住有些熏熏欲醉。

这个时代的文华和风流,便都在此处了。

一边走,苏哲一边想着日后的安排。

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摆脱赘婿的身份,解决掉赵家的婚约。

赘婿的身份想解除,其实并不算难,只要科举有望,日后得了功名,自然会有办法。

但婚约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科举登榜后强行退掉,只怕要被人骂他忘恩负义,与他日后的仕途不利。

还有赵家那边,恐怕也不会轻易同意解除婚约。

而且,若是解除婚约,还会影响到赵锦瑟以后的婚配。

他对赵锦瑟虽然没感情,但是,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给人平添麻烦。

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够勉强还算体面的解决这件事。

就在这时,苏哲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绵绵的。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去。

是一只手。

一只瘦得就像是枯枝般的手,手指蜷曲着,皮肤青白如纸。

苏哲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妪,正是前几日入城之后,盘桓在助学工坊附近的流民。

他今日出门时,还见这老妪靠在路边墙上,举着一个破碗。

而此刻这老妪歪倒在地,头磕在青石板上,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眼睛还睁着,怔怔的望着前方。

石头见苏哲停下,慌忙也向地上看去。

“少爷……她……她是不是……”

一眼扫过,石头的脸唰地白了,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指着地上的老妪,嘴唇哆嗦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哭腔。

苏哲没说话,慢慢蹲下身,在老妪的鼻端探了探,旋即,又在她颈侧按了下来。

触手冰凉一片。

人已是有些僵了。

苏哲收回手,站起身,沉默良久后,低低道:“死了!”

石头听得这话,小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愣怔良久后,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苏哲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方才在秦淮河上七夕花榜的一幕幕。

河上桨声灯影,灯火如昼金粉漫舞,富贵无两;河畔花团锦簇,绢花缠树,丝竹弦乐不绝于耳;青楼勾栏里,酒香脂粉香飘扬,满河满街都是前来赶赴这场盛会的人。

人人都在论花魁,人人都在论文采,人人都在论风流,俨然太平盛世。

可就在这近在咫尺的黑漆漆巷子里,巷子里躺着个饿死的老妪。

一条秦淮河,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更想起了他向石头说的那些话。

“你觉得咱们的米多吗?”

“你帮得过来吗?”

“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每一句,都是石头想给这些流民们送吃食时他说的,每一句也都合情合理。

他帮柳如是拿下了花魁。

他是人人称颂的玉酥小郎君,是江宁第一才子。

他给顾清音送了《鹊桥仙·纤云弄巧》。

他尝了佳人朱唇,收了佳人芳心。

他什么都做成了。

可是,如今有人饿死在了他这助学工坊的外面。

他想问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去问谁,也不知道该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