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段知芮还是自私了,只因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侄儿这样,景珩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段景珩的目光微微一顿。
在听到“恩恩”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可那光只闪了一瞬,就暗了下去。
他缓缓地、轻轻地把目光从段知芮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后的平静:“……不用了。”
段知芮微微一愣:“景珩?”
段景珩没有回头看她。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不想让恩恩看到他这个样子。狼狈、脆弱、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样子——那不叫关心,那叫可怜。
他段景珩不需要她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他宁愿她在北城开开心心地过她的日子,哪怕那些日子里没有他。
虽然,他心里很想她。很想很想。
想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想她喊他“景珩哥哥”时清甜的尾音,想起小时候的那段记忆,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盘永远停不下来的旧录像带。可是——他不想用自己受伤来博取她的关心。
他是段景珩。他有他的傲骨,有他的骄傲。
如果她来看他,是同情,那他宁愿她不来。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心软。他想要的是她真心实意的、干干净净的喜欢。
他记忆中的恩恩妹妹,哪怕小小的一个,她也是骄傲的,奶凶奶凶的,会为了他的父亲与她的父亲打架,而不理他。同时,也会看在他在幼儿园帮她,而选择与他和好。
恩恩在他的世界里,是鲜活的,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她什么事都分得清楚,她永远会站在她爸爸那边,因为她的爸爸很爱她,小时候他就知道,那个高大的男人,是多么的喜欢恩恩,把她宠成小公主。
所以他摇头。
段语茉哭着说“让恩恩姐姐来看看哥哥吧”,他听见了。可他开车坠海,不是为了绑架恩恩博取她的同情。他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那么多信息。
在得知他父亲喜欢恩恩妈妈、甚至他们差一点就结婚的那一刻,他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
他知道他和恩恩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所以那一刻的他,极端了,绝望了。他只想找一个出口,把所有压在心口的东西一口气倒出去,哪怕那个出口是深渊。
他后悔吗?
不后悔。
人活着,总有一些时刻,迫切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于是他冲进了海里。在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任凭浪潮吞没所有压抑。
但他不想让恩恩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那个冲进海里的段景珩。他宁愿她记住的,是那个在停机坪上笑着朝她挥手说“等我”的段景珩。
哪怕那个“等”字,永远等不到结果了。
段景珩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姑妈,我不是想用受伤来让她心软。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那么多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拿这个去绑架她,博取她的怜悯。”
段知芮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苍白的、年轻的、布满了不甘和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段溟肆。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执拗。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北城。
试飞基地的跑道上,最后一架测试无人机平稳降落。螺旋桨的嗡鸣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彻底安静。
恩恩摘下护目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记录仪,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数据比预期好。新算法在六级风里的表现很稳。”
顾临渊站在她身边,也戴着护目镜,黑色西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偏过头看着她,她正低头认真地在数据记录仪上做着标记,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忽然伸手,替她把那缕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恩恩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
顾临渊没有收回手,指尖顺势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刚刚从工作状态里抽离出来的、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温柔:“陆恩恩同学,你真的每天都能给我惊喜。你还有多少面是我不曾见过的?”
恩恩听他这么说,耳根微微泛了红。她收起数据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顾临渊,你工作时候的样子……也让人着迷,我很喜欢。”
顾临渊的眼睛一亮:“你说什么?”
恩恩被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桃花眼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脸说:“你工作的时候很帅,很认真。”
“后面。”顾临渊不依不饶地凑近了一步。
恩恩的耳根彻底红了:“……后面没有了。”
顾临渊笑了,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磁:“恩恩同学,你刚才说——‘很喜欢’。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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