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冬来。
两年后。
陨星城西郊,早已多出一片碑林。
一排排码在坡上,从坡脚排到坡腰,密密麻麻数千块。
风从坡顶灌下来,穿过碑与碑之间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藏在石头后面哭。
秦无夜拎着一壶烧刀子,从坡脚第一排走过去。
他走几步就仰头灌一口酒,酒液淌到衣领上,也不理。
头发白的比黑的更多了,风一吹,乱糟糟搭在肩上,遮住半张脸。
走到第五排靠左的位置,他停下了。
第一块刻着"云翎",第二块是"应红绫"。
他低头盯着碑面上那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
又灌了一口酒。
这一次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接着他将酒壶倒悬,把剩下的酒缓缓浇在碑前的泥土上。
酒液渗下去,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巨大的泪。
他伸手在碑沿上轻轻摸了一下,把积了薄薄一层的灰蹭掉了。
然后转身,走下坡。
坡底下站着两个人,菀羲和靖司安南。
她们没上来,站在树下等着。
菀羲怀里抱着一件薄氅,靖司安南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
看见秦无夜下来,靖司安南往前迎了两步,把食盒递过去。
“吃一些吧,”她说,“”你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秦无夜接过来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肉粥,还冒着热气,粥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切碎的青菜。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很慢。
菀羲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他鬓角的白发,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心疼得眼泪在转。
喝完后,菀羲接过碗放回食盒扣好。
“走吧。”秦无夜又回望了一眼山坡上的碑林,转身离去。
傍晚的时候,秦无夜去了栖云岭。
这里是乌翎妖族残部目前的群居之地。
半山腰搭了十几间木屋,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屋前空地上围了一圈矮栅栏,几个半大的乌翎族孩子在追着踢一块磨圆了的石头。
踢得满头大汗,笑声从坡上传下来,脆生生的。
秦无夜提着两袋粮食和一罐子灵草走到栅栏外头的时候,孩子们先看见了他,呼啦一下子围过来。
“统帅!统帅又来了!”
“统帅你带糖了吗?”
“我上次说的那种灵果带了没?就是红皮儿那个!”
这已经不是秦无夜第一次来看望这些乌翎族人了。
他把粮食口袋靠在栅栏上,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蜜饯灵果。
油纸包着,还没拆开,就被几只小爪子抢走了。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蹲在栅栏边上分果子。
一个老妇人从正中的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盆洗菜水。
看见秦无夜,她明显一愣,连忙把水盆搁在门墩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就要行礼。
“统帅。”
“嗯。”秦无夜托住她胳膊肘,让她缓缓起身,“大家怎么样?”
老妇人笑了笑:“都还好。入冬前存了一百多斤干粮,野菜干也晒了不少,够过冬了。灵草够用,孩子们没病没灾的。”
秦无夜点了下头,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远处的几个年纪大些的乌翎族人正在各家屋檐下编竹筐,见他看过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朝他点头致意。
老妇人站在他对面,抬头看着他的脸,忽然捂住嘴,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泪水从她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上的沟壑淌下去。
秦无夜僵了一瞬。
半晌,他抬手在老妇人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云翎托付我的事,我一直记着。”
“你们安心休养。他妹妹……我一定会带回来。”
老妇人抹了把泪,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统帅……我们信你。”
秦无夜没再多说,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山的时候,身后传来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喊声“统帅下次还来啊!”
他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出栖云岭的时候天色擦黑了。
他拐了个弯去了后山瀑布。
水声很大,隔着一里地就能听见。
轰隆隆地砸在石壁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他走到瀑布边上的时候,看见一道暗红身影正站在水潭中央的碎石滩上。
幽赤着脚,一柄漆黑长剑举过头顶,正对着瀑布劈。
劈一下,水帘裂开一瞬,又合上。
再劈一下,又裂开。
她的动作很单调,就是一个姿势反复地练——起手、下劈、收势。起手、下劈、收势。
两年。
每天三千剑。
秦无夜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没出声。
幽也没理他,继续劈。
大概劈到第两千八百下的时候,她忽然变了个起势,整个人连剑带身化成一道黑光,猛地斩出。
那是破界剑诀的杀招。
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瀑布从中段断开,整道水帘从中间被撕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开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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