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日头未烈,烂柯山正堂外的青石板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数千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公堂那两扇紧闭的红漆大门上。
昨日的血腥与反转,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今日,他们要看的不仅是结果,更是那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杨十三郎,究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吱呀——”
一声长响,大门洞开。
杨十三郎身着那袭略显陈旧的靛蓝官袍,步履平稳地踏上台阶。
他没有看台下的汹涌人潮,也没有看左右持刀而立、额角渗汗的衙役,目光只落在公案后的那张太师椅上。
他坐下,并未急着拍惊堂木,只是缓缓抬眼。
左侧观刑席,白先生摇着一柄玉骨折扇,一身白衣胜雪,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冷笑。
在他身后,几名身着天青色云纹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气息沉稳,眼神睥睨,正是昨日刚到的“巡察使团”。
其中为首的那位,兜帽虽已摘下,但眉宇间的威严却比这初夏的阳光还要刺人。
右侧,戴芙蓉抱着卷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看向杨十三郎,眼中满是担忧。这一夜,她看着杨十三郎在烛火下枯坐,将那纸判决词改了又改,最终定格在一份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草稿上。
七公主坐在她身侧,脸色有些苍白,昨夜强行窥探巡察使受的反噬尚未痊愈,但她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美目警惕地扫视着场内的灵力波动。
“带人犯。”
杨十三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朱三被押了上来。这个曾经的戍卒如今蓬头垢面,眼神浑浊,仿佛精气神都在那一砸之下被抽空了。他跪在地上,甚至连头都懒得抬。
哑童的尸首并未抬出,只摆了一口薄皮棺材在堂下,那是给“物证”留的位置。
“杨大人,”白先生终于按捺不住,折扇一合,朗声笑道,“人证物证俱在,这朱三毁尸灭迹,这邪童祸乱人间。案情清楚,何必再拖?速速判了,也好安抚民心。”
为首的巡察使微微颔首,沉声道:“杨十三郎,天庭法度森严,地方断案,当以法理为据,不可徇私枉法,亦不可……故弄玄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在百姓眼里,这还有什么好判的?朱三杀人,天经地义。
压力如山崩般压下。
衙役们手中的兵器都在微微颤抖。
杨十三郎却仿佛没听见这些话。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公案上的那页宣纸。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然后,他终于拿起了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压住了全场所有杂音。
杨十三郎的目光越过白先生,越过巡察使,看向那口棺材,再看向呆滞的朱三,最后扫视全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面对权贵的惧色,也没有平反冤狱的激昂,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本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本官已审悉。”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判决词上重重一点。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关于哑童一案——”
白先生的折扇停在了胸前,巡察使眯起了眼睛。
杨十三郎抬起头,迎着烈日,一字一顿,吐出了那句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的开篇:
“本官判……”
杨十三郎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后,陡然拔高,如金石掷地,砸得满堂皆静。
“哑童,无罪。”
“哗——!”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无罪?人都死了还无罪?”
“杨大人是不是被吓疯了?”
“那朱三明明杀了人啊!”
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连持刀的衙役都惊得忘了维持秩序。戴芙蓉猛地站起身,手捂住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哪怕她再信任杨十三郎,这判决也太过违背常理——死者如何无罪?难道不该是“被杀者蒙冤,杀人者偿命”吗?
白先生手中的折扇“咔”一声被捏得变了形。他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的狞笑:“杨十三郎!你……你在放什么厥词?人死为大,即便是畜生死了也要讨个说法,一个被害死的孩童,你竟说他无罪?”
为首的巡察使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杨十三郎,注意你的措辞。律法昭昭,何来‘死者为无罪’之理?你若胡言乱语,休怪本使不念旧情。”
面对质疑与威压,杨十三郎却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应白先生的质问,而是踱步走到那口薄皮棺材前,伸手按在冰冷的棺盖上。
“诸位只知哑童已死,却不知他为何而死。”
他回过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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