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夜,向来是湿冷的。
但这间位于水寨底层的石室,冷得却有些不同。
不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而是一种死寂的、仿佛连空气分子都不再震动的凝滞。
杨十三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盘膝坐在角落。他右眼的眼罩取了下来,那枚漆黑的棋子静静地嵌在眼眶中。
若是往常,这死气会如活物般蠕动,吞噬光线,但此刻,它却像一颗蒙尘的顽石,黯淡无光。
这里是七公主倾尽最后神力封印的“禁灵室”。
“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廊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巡察使李大人负手而立,身后是捧着食盒、面色惨白的狱卒。他没有急着进门,只是眯着眼,打量着这间传说中的囚笼。
“果然名不虚传。”李大人轻笑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进了这里,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杨主簿这身……嗯,‘通幽’的本事,怕是也使不出来了吧?”
杨十三郎没有抬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眉眼。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缺血而泛白。
“草民罪该万死,岂敢再言神通。”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李大人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下,狱卒战战兢兢地将食盒打开,摆上一壶酒,两碟精致的小菜。酒香溢出,却是普通的米酒,没有任何灵气波动——这也是为了配合这禁灵的环境,防止有人利用酒气中的微薄灵力做文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大人给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如鹰隼般盯着杨十三郎,“本官听闻,你在里面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这又是何苦?”
杨十三郎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只完好的左眼。左眼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清明与算计,而是充满了疲惫与悔意。他看了一眼酒菜,喉结滚动,却依旧没动。
“草民在此,恭候大人已有多时。”杨十三郎低声道,“那哑童之事,草民……草民确实无从辩驳。白先生既然一口咬定,又有现场人证,草民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草民愿……负荆请罪。”
“哦?”李大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身体微微前倾,“如何请罪?”
“明日午时,就在那‘禁灵室’外的演武广场。”杨十三郎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虚空,“草民愿当着烂柯山军民的面,自陈其罪。并设下‘谢罪宴’,以此酒敬大人,敬白先生,敬……天地神明。”
他说话时,右眼的死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便被禁灵室的法则压制下去,归于沉寂。这番挣扎的模样,落在李大人眼里,更是印证了他已是强弩之末。
“谢罪宴?”李大人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谢罪宴!杨十三郎,你总算想明白了。只要你肯低头,本官保你性命无虞,顶多废去修为,贬为庶民。”
“谢大人恩典。”杨十三郎艰难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那只完好的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讥诮。
他想起了七公主封印这间石室时说的话:“此地绝灵,非是困你,乃是为你借来的一把刀。一把斩断仙凡之别的刀。”
宴会设在禁灵室外的广场,看似是杨十三郎的自取其辱,实则是将他二人引入无法动用神通的绝地。在凡人的规则里,神仙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来,把这杯酒喝了。”李大人心情大好,亲自端起一杯酒递过去,“算是给你个痛快。”
杨十三郎伸出双手,动作迟缓地接过酒杯。他的手指触碰到杯壁时,停顿了一瞬——他在感受这杯酒在禁灵环境下的物理重量,而非以往习惯的灵气流动。
然后,他双手捧杯,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洪亮:“草民杨十三郎,谢大人赐酒!明日午时,演武广场,草民扫榻相迎,望大人……莫要嫌弃。”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剧烈咳嗽起来,酒杯脱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大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最后的哀鸣。
他却不知,那摔碎的瓷片中,映出了杨十三郎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意。
“嫌弃?不,大人,你是避无可避。”
午时的阳光,像一瓢滚烫的热油,泼在演武广场的青石板上,又反射回来,晃得人眼晕。
广场四周,甲士环伺。长枪如林,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白光。并非为了护卫巡察使,而是为了向那位“犯下大错”的杨十三郎示威——或者说,是为了震慑那些不明真相、心中犹疑的烂柯山军民。
禁灵室的铁门大开,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咽喉。
杨十三郎走在最前,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白色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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