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雨却没停。
烂柯山演武场中央,那口平日用来熬制马料粥的生铁大锅,此刻正架在九尺高的柴堆上。
锅下松枝猛添,火势极旺,锅里的清水早已滚沸,白色的水汽冲起三尺高,把清晨阴冷的空气熏得一片模糊。
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朱家军的铁鹞子们披甲执锐,围成一道人墙,将演武场护得水泄不通。
墙外,是闻讯赶来的山民、匠户、商户,还有那些曾被“哑童案”吓得不敢出门的老弱妇孺。
没有人说话,数万道目光汇聚在场中那口翻滚的巨锅上,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十三郎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孤身站在高台上。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肩头。那只瞎了的右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口枯井。
“带人犯!”
朱玉一声令下,两名铁鹞子拖着两个瘫软的身影,像扔死狗一样,将他们扔到了锅边。
李大人早已失禁,黄褐色的污物混着雨水在地面漫开,恶臭扑鼻。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杨主簿!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愿做牛做马……啊!”
白先生——或者说白离,情况稍好一些。他被那“镇岳”镣铐锁着,虽然浑身抖如筛糠,却咬紧牙关不肯求饶,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瞪着高台上的杨十三郎,里面满是怨毒与绝望。
“杨十三郎!你今日杀我,他日紫微垣必踏平烂柯山!你这弹丸之地,挡得住天兵天将吗!”白离嘶吼着,试图用最后的一点气势做困兽之斗。
杨十三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左眼微眯。
“天兵天将?”
他轻笑一声,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是,你们坏了烂柯山的规矩。”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朝下,轻轻一按。
这是行刑的信号。
两名早有准备的彪形大汉走上前,手中拿着长柄铁叉。他们面无表情,仿佛眼前不是两个朝廷命官,而是两头待宰的肥猪。
“不!不!杨主簿!杨爷爷!我招!我都招!除了左辅星君,我还知道南天门的守将……啊!!!”
李大人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一柄铁叉已经狠狠捅在他肥硕的腰眼上。紧接着,另一柄铁叉也插了进来。两人配合默契,喊着号子,硬生生将这三百斤的肉山高高举起,在一片绝望的哀嚎声中,朝着那翻滚着白浪的沸水——
“噗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紧接着,又是“噗通”一声。
白离被扔了进去。与其他人不同,他在入水的瞬间,居然强行扭过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杨十三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滚烫的沸水灌入口鼻,剩下的话语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气泡。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口大锅里,两团白色的物体在沸水中上下翻滚,皮肉被烫得迅速卷曲、发白,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雨水浇在锅沿,发出滋滋的声响,又被更大的水汽顶开。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叫好。这是一种原始而残酷的震慑。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铁鹞子,此刻也觉得背脊发凉。那些山民们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尽管,他们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这就是欺压他们的下场!
高台上,杨十三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他转头,对身旁的录事官淡淡说道:“记下。钦差李大人与巡察使白离,因贪墨赈灾粮草、勾结妖道、残害百姓,依烂柯山律令,处以烹刑。即刻将经过誊写成册,附上人证物证,加盖主簿大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锅下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用‘八百里加急’,送到天庭刑律司。顺便告诉那些老爷们——”
“烂柯山的锅,只煮该煮的人。不管是谁,来了,都一样。”
录事官手中的笔猛地一顿,险些握不住。这不仅仅是报信,这是宣战!是以最血腥的方式,向高高在上的天庭宣告烂柯山的独立与强硬。
锅中的水渐渐变成了淡红色,翻滚得不再那么剧烈了。
杨十三郎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高台。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腥气,也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了血祭的土地。
而在那口大锅的最深处,一枚未被沸水侵蚀的黑色玉简,正随着翻滚的水流缓缓下沉。
那是白离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是杨十三郎故意留下的破绽——一枚指向紫微垣的、无法抵赖的追踪印记。
……
南天门值夜的神将打了个哆嗦,看着那卷浑身冒着热气、裹着烂柯山腥风的急递公文,竟不敢用手去接。
封蜡不是火漆,而是一层凝固的猪油,混着血丝,触手滑腻。
半个时辰后,这卷“血书”已摆在刑律司正厅。
司刑仙君刚抿了一口琼浆,看到卷宗上那句“处以烹刑”,手腕一颤,琉璃盏摔得粉碎。满座仙官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卷宗翻动时发出的黏腻摩擦声——那是人油浸透纸张的声音。
“反了!简直反了!”一位星君拍案而起,须发皆张,“一介小小镇垒长,竟敢烹杀天庭命官!这是对天条的公然践踏!”
“非也。”
角落里,一位老神仙慢悠悠地开口,手里捏着那枚从锅底捞出的黑色玉简,“你们看这个。这是左辅星君门人的‘引神符’,上面还有紫微垣的暗记。杨十三郎这是在告诉咱们——他不仅敢杀,还知道杀的是谁的人。”
正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挑衅!”
“这是立威!”
“必须发兵!踏平烂柯山!”
吵嚷声中,主座上的刑律司主神却沉默不语。他盯着卷宗末尾那行小字——“烂柯山的锅,只煮该煮的人”。良久,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紫微垣的方向,冷冷开口:
“传令南天门,封锁通往烂柯山的所有近道。至于发兵……”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冷笑,“先让左辅那边,给本座一个交代再说。”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这哪里是处置杨十三郎,分明是要借这口锅,煮一煮天庭内部的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