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那句“碾碎了这块碍眼的石头”,并非命令,而是一种许可。
他虚握的拳头并未打出,只是静静悬在半空,如一尊镇守幽冥的门户。他是在告诉稷叔,也是在告诉那漫天肆虐的天条——这一方战场,规则已改。
稷叔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怒极反笑,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胸前的“规正之石”:“好,好!既然你们想当这烂柯山的顽石,那老朽便成全你们!万藤归宗!”
他猛地将枯骨杖举过头顶,原本分散攻击的漫天藤蔓骤然一滞,随即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他手中的“规正之石”汇聚而去。金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块石头瞬间膨胀,化作一面刻满符文的金色巨盾,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厚重威压。稷叔这是放弃了灵活多变,要以绝对的力量,强行将这个刚刚成型的“四象无案”阵连同四兄弟一起压扁!
“顶住!”朱玉暴喝,双臂肌肉贲张,手中两根玄铁刺死死抵住地面。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哀鸣,那股源自天条的重量,几乎要将他的脊椎压断。
“二哥,左边受力不均!”朱临眼尖,瞬间捕捉到阵法的细微波动。他毫不犹豫地将体内仅剩的煞气灌入刺中,身形如同一片柳絮,贴着地面滑向阵眼薄弱处。
“我来补位!”朱树身影飘忽,两根玄铁刺化作两道流光,精准地点在朱临刺尖的侧方,两人气息一交,那摇摇欲坠的左阵壁瞬间稳固了三分。
“风来!”老四朱风根本不需要言语,他感受到阵法的牵引,狂吼一声,双刺横扫,带起的劲风竟然在阵前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将试图贴近的藤蔓余波层层削减。
四兄弟的八根玄铁刺,此刻已经看不见具体的形状,只能看到四团纠缠在一起的黑光,以及黑光中偶尔迸溅出的金色火星。他们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天庭的法度。
“螳臂当车。”稷叔看着苦苦支撑的四人,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巨盾再度下压三尺。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杨十三郎动了。
他没有冲下去,也没有动用那口大锅。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拳头角度,食指轻轻一勾。
这个细微的动作,对于稷叔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杨十三郎并没有直接攻击稷叔,也没有攻击那面巨盾。他的目标,是巨盾与藤蔓连接处——那是刚才朱临和朱树合力撕开又被迫合拢的那个节点。那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因承受不住巨力而崩裂的缝隙。
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气,细若游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隐蔽。它顺着藤蔓的纹路,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道缝隙之中。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仿佛什么东西内部破碎了。
稷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惊恐地发现,那面汇聚了万藤之力的巨盾,突然失去了所有光泽。原本流动的金光像是被泼了脏水的画卷,迅速黯淡、腐朽。那道被黑气侵入的缝隙,如同镜面碎裂一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巨盾。
“不可能!我的‘规正之石’……”稷叔还没来得及说完,那面金色巨盾便在一声脆响中,崩碎成无数块巴掌大的金色碎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失去了支撑的藤蔓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瞬间萎靡下去,软塌塌地耷拉在地上,金色的符文彻底熄灭。
四兄弟只觉身上一松,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荡然无存。他们喘着粗气,虎口尽裂,鲜血顺着玄铁刺滴落在焦土上,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杨十三郎缓缓放下手臂,瞥了一眼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稷叔,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南坡每一个角落:
“天条过境,视同无物。这便是烂柯山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兄弟,最后落在稷叔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
“现在,你可以滚了。”
……
烂柯山的南坡,死了。
不是那种枯骨遍野的死,而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活死”。
原本嶙峋的黑岩缝隙间,此刻竟齐刷刷地挺立着一片金光。
那是稷叔种下的长生穗,秆粗如儿臂,穗头沉甸甸地垂下来,每一粒谷壳上都泛着类似琉璃的釉光。
风一吹,万穗摩挲,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像无数人在低语诵经。
这异香太浓了,浓得盖过了烂柯山万年不散的腐土腥气,甚至压住了杨十三郎那只大锅底下常年蒸腾的死气。
朱家四兄弟背靠大锅,呈扇形站开。
老大朱玉在最前,身形如山岳,双手自然下垂,掌中各自握着一根乌沉沉的玄铁刺。那刺长三尺三寸,通体无光,唯有尖端一点寒芒。
此时,那寒芒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排斥空气中弥漫的“仙气”。每吸入一口那甜腻的香气,刺尖便颤得厉害,仿佛有一条毒蛇顺着气管往肺里钻。
“大哥,这谷子……在勾我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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