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绣鞋惊破帐底春(1 / 1)

三界无案 古月天龙 2170 字 6天前

卯时三刻,烂柯山新建的醉仙楼的酒气还没散干净,混着脂粉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楼板的每一条缝里。

杨十三郎是用脚尖踢开二楼雅间房门的。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像极了这屋里宿醉未醒的人。

晨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切过满地狼藉——倒地的酒壶、扯断的珍珠链,最后定格在那张凌乱的拔步床上。

红缎绣花鞋。

一只,正不偏不倚地踢在床脚边,鞋尖那点艳红,在昏暗中扎眼得很。

鞋帮子上绣的金线牡丹被踩脏了,沾着几点不知是酒渍还是胭脂的印子。

再往上看,鲛纱帐子半掩着,被窝里拱起一团雪白的影子。

随着主人沉重的呼吸,锦被随着起伏,滑落至腰际,露出一段莹润如玉的脊背,上面纵横交错着几道未消的红痕,像是某人昨夜过于急躁的指印。

被窝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那团白影动了动,一只素白的手从被底伸出来,迷迷糊糊地去抓床头的玉簪。

指尖刚碰到簪身,人似乎清醒了几分,猛地一颤,那手便僵在了半空。

空气里,除了酒味,还飘着一股极淡的冷梅香。但这香气并不纯粹,底下压着一层凡俗烧刀子的辛辣,以及一种……被捂了一夜、尚未散去的温热体息。

杨十三郎没说话,反手将背后的长刀“咔”一声杵在地板上。刀鞘触地的闷响,惊得帐子里那团白影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醒了?”

他开口,嗓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懒劲儿,“醒了就把脑袋露出来。赖在被窝里,账也算不清。”

帐内沉默了半晌,才传出一声强作镇定的冷哼,只是那尾音,微微有些发飘……

帐子猛地被掀开一角。

素心仙子裹着锦被坐起,乌发如瀑,凌乱地披了满肩。

她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秋水眸子里燃着两簇冰冷的火,死死盯住杨十三郎,全然不见半点方才宿醉的迷蒙。

“杨十三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冰珠坠地,“你这烂柯山的规矩,便是纵容下属,趁仙子醉酒,行盗窃之气的事?”

满屋死寂,只剩她略显急促的鼻息。

楼梯处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胖得像个米缸的掌柜连滚带爬地扑进来,一头磕在地上,脑门撞得地板咚咚响。

“仙子明鉴!小的冤枉啊!”

掌柜声泪俱下,肥硕的身躯抖得像筛糠,“昨夜仙子您自己抱着酒坛子不放,嚷着‘此酒甚妙’,非要拉着小的对饮……后来您自己宽了衣襟,倒在床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暖’……小的就在那凳子上趴了一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啊!”

“胡言乱语!”

素心厉喝,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我乃清修之体,岂会贪恋凡俗浊酒?分明是你这厮见色起意,趁我神识恍惚,盗取我千年苦修的冷梅仙气!若不还我,今日便拆了你这贼窝!”

她抬手一指,指尖凝起一缕寒气,房间温度骤降,桌上残酒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杨十三郎眼皮都没抬,用刀鞘轻轻拨开那缕寒气,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偷气?”他嗤笑一声,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满地空酒坛,“掌柜的这身肥膘,撑死了也就装二两猪油。偷你那清冷之气,怕不是塞进去都要冻裂了肠子。”

他又瞥了一眼缩在床角的素心,慢悠悠补了一句:“再说,你要是真被偷了气,现在该瘫着。能坐着骂人,还能凝气成霜,看来这气,不仅没少,反倒因为喝了酒,顺了不少。”

素心一滞,指尖那缕寒气“噗”地散了。她咬着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这混账,怎么专挑痛处戳?

就在素心咬唇语塞的当口,窗外“哗啦”一声脆响,半扇糊着薛涛笺的支摘窗连框带纸被人从外面踹飞,木屑混着晨光劈头盖脸砸了进来。

一道红影顺着破洞翻滚而入,落地时还顺势打了个趔趄,差点踩翻地上的酒壶。

“哥!听说有仙女赖账——哎哟!”

朱玉话没说完,眼尖地瞧见床脚那只红缎绣花鞋,眼睛顿时一亮。

这小子平日里就爱顺手牵羊摸点胭脂水粉,此刻哪管什么仙凡之别,几个箭步蹿过去,弯腰便捞起了那只鞋。

他把鞋掂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好家伙,这针脚,这绣工……这鞋主人大半夜能把鞋蹬飞,看来昨夜动静不小啊。”

素心本就羞愤交加,见这毛头小子竟敢拿自己的贴身鞋履戏耍,一张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下意识地想运法术,却牵动宿醉的头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羞怒的低叱:“放肆!”

杨十三郎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反手一记空掌拍出。

“啪!”

这一掌不偏不倚,正拍在朱玉那只拿着鞋的手腕上。朱玉只觉半条胳膊一阵酥麻,手指一松,那只红缎绣花鞋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抛物线。

鞋飞出去,不偏不倚,“啪嗒”一声,落在杨十三郎脚边,溅起一小撮积攒了一夜的香灰。

那点艳红的鞋尖,此刻正安静地趴在一堆灰白的尘埃里,衬得周遭愈发狼藉。

朱玉甩着手腕,龇牙咧嘴地冲素心嘿嘿一笑:“仙子莫怪,我就是看看这鞋……嗯,挺合脚的。”

素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玉,指尖都在抖,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能狠狠瞪向杨十三郎,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个洞。

杨十三郎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绣鞋,靴尖轻轻一拨,让那鞋在灰土里转了个圈,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扫过一脸讪笑的朱玉和满面寒霜的素心。

“看鞋不如看人,”他淡淡道,“鞋飞了,人还在。这账,跑不了。”

杨十三郎却不理那二人眼神交锋,径直俯身,用刀鞘挑起半幅垂落的鲛纱帐。

帐角湿了一小块,洇着淡淡的胭脂色。他伸出两指,隔空一捻,指尖竟沾上一抹温腻。

他举到鼻尖轻嗅,似笑非笑:“冷梅香里藏酒气,帐纱湿处带体温。仙子,你这清修之气,怎么还带余温的?”

素心如遭雷击,猛地拽过被子掩颈,耳根红透,半晌憋不出一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