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间的灯光在凌晨四点彻底熄灭了。Morrison睁开眼睛,视野里只剩墙壁底部应急光带渗出的细窄蓝线,像一条悬浮在地面的光河。他靠墙坐着,双腿伸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左肩的角芽已经长到了四厘米,顶端第二次分叉破开角质层时发出的咔嗒声还在他的耳道里回响,像远山深处某个巨大物体正在缓慢裂开。
他动了一下左臂。角芽基部牵拉肌肉时带来的酸麻比白天更强烈,沿着斜方肌向下蔓延到肩胛骨下角,再沿着脊柱侧方一路烧灼到腰际。他的肋骨在轻微变形,左侧第三、四肋骨的弧度比右侧平缓了几度,给那个新生的器官腾出了更多空间。
他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角。指尖触碰时,一种温暖而有节律的振动从骨面传入指腹,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但相位落后了大约四分之一周期。它在适应他。他的骨骼在重新排列以容纳它,它的振动在重新调整以匹配他。他和这枚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结构正在达成一种新的共生平衡,像一株藤蔓终于找到了它要缠绕的那棵树。
“你在看什么?”
Morrison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弹了一下。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蜷在房间对角的方向,在应急蓝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那具灰白色的原始躯干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呼吸。胸腔起伏时空气穿过它没有口鼻的面部,发出一种潮湿的、像鲸鱼在水面换气的声音。
“你在看我吗?”他又问。
黑暗里,那些没有五官的面部中央睁开了一只眼睛。金色的,单只,像一枚嵌在黏土里的琥珀。它在看他,虹膜中央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然后缓慢地放大,像在对他进行某种测量。
Morrison把手从自己的角上放下来。左肩的新生骨芽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光,金色的,像萤火虫尾部的那一点磷。光和黑暗里的那只眼睛对应着,频率完全一致。
“你需要一个观察者才能存在。”Morrison说,“但你已经存在了。你怎么解释这个矛盾?”
那只眼睛缓缓闭上了。然后黑暗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干燥、沙哑,像纸页摩擦纸页的声响,只说了一个词:“你。”
Morrison闭上眼。他明白了。它不需要观察者是因为它从来都只被一个人观察着。那个人是写进SCP-071档案的第一页的那个人,是每一次收容记录的最终签署人,是每一次站在观察窗前用肉眼注视它的人。所有的观察者最终都被写进了它的记录,而它在被写进去的同时也写回他们。这是一个递归。一个无限嵌套的镜像长廊,每一面镜子都在反射另一面镜子里的那个站着注视的身影。
“我以前是谁?”他问。但他知道答案了。
黑暗里的声音变成了他自己的嗓音,年轻版本的他的嗓音,带着他二十岁时的那种急躁和傲慢:“你是第一个来敲那扇门的人。你还记得吗?”
Morrison不记得。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在更早的时候,在Julia之前,在Davis之前,在他自己之前,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收容间的观察窗前,第一次用肉眼直视了SCP-071的原始形态,然后在那个东西变形为他心中欲望的轮廓时,他没有后退。那个人后来被写进了档案的首页,名字被涂黑,事迹被模糊,只留下一句话:“观测员在接触后第三日开始遗忘自己的姓名。”
他现在就是那个人了。或者说,他终于回到了那个人。
他靠着墙壁站起身。左肩上那对角光带来的平衡感让他略微前倾了一下,重心比原来偏了半指宽,但他的本体感觉已经在这几个小时的暗处适应中重新校准了。他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个从地面缝隙里渗出的金色螺旋边缘,然后坐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抵抗它了。他让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铺开,允许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流过自己。他看到了一片白色的雪原,看到了一头雌性白尾鹿在雪中回头,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鹿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指缝间夹着一把解剖刀。
那个男人没有用刀割鹿。他割开了自己的左肩。鹿转过头来看着他时,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然后鹿低下头,吻了他肩头的伤口。
Morrison感觉到自己的左肩在同一位置传来一阵湿润的暖意。他低头看,没有血,没有伤口。但皮肤表面的灰白色绒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从角的基部向外铺展,覆盖了他的锁骨、胸骨、上臂外侧。他像一个正在被某种植物包裹的雕塑。
黑暗里的那个躯体动了。灰白色的原始形态从对角朝他平移过来,没有脚步,只有一种滑动感,像黏稠液体在水平面上铺展。它停在他面前三十厘米的地方,胸腔的表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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