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不能言(1 / 1)

杨小凡身形顿在原地。

脑海中飞速翻卷,掠过他两世修行亲手度化、收服、结交的每一人面容。

万千面孔更迭往复,没有半分重合。

眼前这尊魁梧人影,他全然陌生,连眉眼轮廓的底色,都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

眸光死死锁住对方猩红双眼,心中乱丝缠绕,千头万绪最终只凝出三句话。

“你是谁。”

“这是何地。”

“你为何称我主人。”

魁梧壮汉缓缓直起身。

起身的动作有些滞重笨拙,带着一种历经万古、尘封锈蚀的郑重,每一寸筋骨的转动,都透着岁月无尽沧桑。

他抬眸细细端详着杨小凡的眉眼,目光穿透层层时空迷雾。

熟悉的骨相轮廓依旧,可属于往昔的滔天风华、盖世气韵,早已尽数更迭。

眼底残存的微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主人,您果真不认得属下了?”

杨小凡垂眸,轻轻摇头。

搜遍前一世仙帝记忆,空无痕迹。

这一世重生后的经历,依旧无迹可循。

关于与魁梧壮汉有关的记忆,一点印迹也没有留下。

“不记得,理所应当。”壮汉压低了声音,就像长风穿寂谷,声声苍凉,“主人轮回辗转,洗尽前尘,一旦归位,过往的种种自会复盘于心。属下如今仅存一缕残魂,历经万古沉寂,能撑到今日见上主人一面,已是侥幸。”

他抬眼看向杨小凡,语气恭谨而恳切。

“主人有何疑问,尽管问我。”

话音一出,残魂虚影淡了一分。

杨小凡眸光一凝,心弦骤然绷紧。

对方残魂将溃,时间无多,容不得他拐弯抹角。

“说说我究竟是谁?你执意称我为主人,根源又何在?”

魁梧壮汉嘴唇轻颤,良久,缓缓闭上。

短暂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属下不敢言,也不能言。”

一句话落地,沉重如山。

“时机未到。天机一旦泄露,天道将会偏移原有的轨迹,主人也可能引来焚身大劫。”

一语道破前尘,便是篡改天命。

逆天改命,必遭天道反噬,无人能扛住万古天罚。

杨小凡喉结重重一滚,压下翻涌的满腹疑云。

方才天道之书在魂海深处震颤嗡鸣,禁制警示,正是阻拦他窥探遮蔽的天机。

他压下心间的躁火,重新问道:“此地究竟是何处。”

壮汉的身形又淡了些,从衣摆开始,化作莹白光点,随风消融。

“这里是泰石碑内部。这片洞天世界,便是主人当年亲手开辟而成,自成一方世界。”

泰石碑!

杨小凡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无名石碑,这是镇压万古、承载诸天秘辛的泰石碑。

“碑上万千名姓,”他语速陡然加快,目光紧盯对方不断消散的双腿,“都是谁?”

“一名一字,那都是一条性命。”

壮汉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璀璨的光,如暮色沉落前的最后一缕残霞,转瞬即逝。

“百万神兵天军,尽数刻在碑上。他们征战诸天,全员战死,万古忠魂,不容湮灭。主人留碑记名,只为不枉他们浴血一场。”

杨小凡胸腔巨震,心口猛地一闷,仿佛被一股力量狠狠一撞。

百万神兵天军!

绝非凡俗兵卒,皆是踏破仙境、凌驾仙途的无上强者。

如此恐怖战力,竟全员覆没。

“泰石碑为何会坠落至此?”杨小凡连珠追问,“在仙人之上,是否真的存在神境?”

“诸天血战落幕,主人身陨道消,泰石碑堕入无尽时空,辗转流落此方星域。”

壮汉残存的虚影微微一顿,猩红眸光深深锁住杨小凡的双目。

“仙人之上是否有神,在主人心中,应该早有定论。”

杨小凡嘴唇紧抿,默然无声。

答案早已根植心底,只是他一直不敢正视,不敢笃定。

“此碑既为我亲手所铸。”他抬步前跨半步,声线压至极低,“我能否重新掌控?”

只要能掌控这泰石碑,横行域外、斩杀地仙巅峰,皆是等闲。

“主人轮回数世,道基更迭,记忆尽失。”壮汉胸口以下躯体尽数消散,声音断断续续,愈发虚无,“能否再操控它,属下无从断言。唯有彻悟恒常意境,便可重新获得泰石碑的认可。”

杨小凡穷尽两世记忆。

关于这些隐秘,无一字、一影、一丝痕迹。

可眼前残魂绝不会无端认主。

冥冥之中缠绕自身的宿命枷锁、轮回因果,到底藏着何等滔天过往。

识海万千道弦同时绷紧,岌岌可危,似下一刻便会寸寸崩断。

他从前只觉仙帝转世已是极致离奇,此刻方知,自身渊源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隐秘、更撼天动地。

那场埋葬百万神境的旷世大战,究竟凶险至何种地步?

而他自己,当年究竟站在何等巅峰,又为何陨落?

“恒常意境……领悟……”

杨小凡紧盯着对方仅剩的上半身,心中若有所思。

“主人当年在此开辟恒常小世界。”壮汉残魂的语气骤然柔和,似卸下万古重担,“属下静待主人重悟道基,再铸辉煌。若有来日,愿再随主人征伐诸天。”

话音未落。

躯体彻底消融。

半空之中,唯余一颗头颅静静悬浮。

“快说要如何才能离开啊?”杨小凡声线发紧,带着压抑的急意,“你要是消散了,我怎么办?”

那颗头颅没有应答。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悲无喜,无憾无求。

下一瞬,头颅化作漫天朦胧雾气,丝丝缕缕渗透进山川草木、清风云雾,彻底融入这片恒常洞天。

杨小凡抬手疾捞。

掌风扫过虚空,空空如也。

一缕彻骨酸涩骤然攥紧心口,狠狠向内蜷缩、碾压。

痛。

无根无源,无由无据。

他与此人素未谋面,不知姓名、不识渊源、不解过往。

可目送这缕万古残魂消散的瞬间,心口的痛,恰似目送至亲落幕、故人长绝。

指尖微微发颤,凉意顺着指腹蔓延,窜遍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掌心死死压着胸口。

无需佐证,无需解释。

此人所言句句属实。

他们之间,定然隔着一场横跨轮回、湮灭时光的厚重过往,藏着被天道封禁、被轮回掩埋的无尽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