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心中其实早有答案。
他放下筷子,目光灼灼:
“父亲,孩儿自幼便立下匡君济民的志向。广陵乃徐州第一要冲,西接九江,南邻扬州,正好让孩儿在此大展拳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酝酿了很久,把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当今天下,袁绍势力最强,刘备次之。曹操、袁术、吕布、公孙瓒、刘表等辈,皆不能成事。”
陈珪打断道:
“只怕曹操未必不能成事吧。”
“曹操虽有大略,然其伐徐州,烧杀掳掠,屠城坑塞,泗水为之断流。我徐州人早已与他不共戴天。
更何况徐州一战,曹操元气大伤,兖州大半沦陷,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数年内怕是恢复不了元气。”
陈登分析得头头是道。
就算曹操再雄才大略,眼下手里只剩颍川、山阳和司隶几块残破地盘。
司隶被董卓祸害了多年,人口凋零,只剩一二十万,充其量算个普通郡。
曾几何时曹操雄踞兖、豫、司隶三州之地,俨然一流诸侯的气象,结果徐州一战太惨了。
兖州丢了,十万大军没了,曹纯、曹休、吕虔、戏志才全折在了战场上,直接从一流诸侯被打成了三流诸侯。
“这也说得过去。但元龙不要小瞧此人,未来曹操必能成就一番功业。”
陈珪提醒道。
陈登没有辩驳,而是讲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刘玄德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今又得江浩辅佐,如虎添翼。只要我陈氏尽心侍奉,光武之事可谋也。
事若成,我陈氏便有从龙之功;事若不成,亦可保全徐州,进退有据。不知父亲以为如何?”
眼下的局势确实对刘备有利。
曹操和吕布两个弱诸侯在兖州慢慢耗着,谁也抽不出手来东顾。
袁术若想北犯,下邳有张辽和赵昱,广陵有太史慈和他陈登,哪边都是铜墙铁壁。
先尽心尽力辅佐刘备,把局面稳住;若真有那一天,守不住徐州了,再作打算也不迟。
陈珪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元龙如此想去,那你便去罢。”
陈登一怔:
“父亲,此言当真?”
陈珪呵呵一笑:
“这番话想必你已酝酿了很久,说明在你心里早有此意。做父亲的,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元龙,放开了干!”
陈登再三确认:
“放开了干?那孩儿要用陈氏的力量,全力抗衡袁术,甚至图谋江淮了!”
一旦他出任广陵太守,便直接与袁术的九江郡接壤,两人之间是不可能不爆发冲突的。
虽然军事上有太史慈坐镇,但情报、小吏、钱粮、人脉,许多事情都离不开陈家这个庞然大物的支持。
“袁术为人狂妄自大,四面开衅,早晚惹出事端来。一旦让他染指徐州,我陈氏也难以明哲保身。
守广陵,非是为徐州人而守,更是为自己而守。还是那句话,放开了干!”
陈珪点了点头。
其实不管谁来掌管徐州,只要不损害陈家利益,谁都行。
但偏偏就这一点,许多人都办不到。
曹操在徐州犯下的累累罪行历历在目,陈氏族人谁没有亲戚朋友死在曹军的屠刀之下?
袁术也绝不是好鸟,狂妄骄横,目中无人,谁挨上谁倒霉。
陈家与徐州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左右逢源了。
“也罢。这次抗击瘟疫,糜竺拿出了一亿钱,我陈家也出一亿钱,全力支持刘玄德。
臧霸和萧建那边,我也派人去敲打敲打,虽然不能让他们拱手归降,但至少可以让他们在短期内安分些。”
陈登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站起身来,朝父亲深深一揖,随后转身吩咐仆人收拾行囊,连夜动身赶赴广陵赴任。
陈珪独自坐在堂中,望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手指轻轻划过那片被长江与淮河环绕的土地,喃喃自语: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这天下的太平光景,怕是不多了。”
……
十一月初的东海,秋意已深,官署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江浩正与刘备在刺史府处理政务,陈珪坐在下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将最近徐州的形势逐一汇报。
这茶真是个好东西,色泽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饮下之后神思都清明了几分。
也不知江浩究竟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舒展开的茶叶,心中暗暗感慨。
此人治政用兵已是一绝,竟连日常饮馔都有这般巧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已经完全打算融入刘备阵营了。
陈珪活了六十多岁,在徐州官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见过陶谦的仁厚与优柔,见过曹操的雄才与残暴,也见过笮融的伪善与疯狂。
但像江浩这样的人物,他还是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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